儿时的夏夜,漫长、燥热。老屋依河而建,河边、秧田里、打谷场上的蚊子,嗡嗡地哼着小曲,冷不防“亲”上一口,比庄上下手最狠的戚医生打针还痛、还痒。
祖母早早地熬了一锅粥,用勺子舀到钢桶锅里,放在盛满冷水的长圆形洗澡桶里,凉着。祖父则在屋前,支好简易乘凉棚,在打谷场的东南方,拢了一堆野子——就是那种细碎的干稻草。他划开一根火柴,野子就闪着火光,倏地,一条黑烟柱升腾起来,东南风一吹,黑烟随风飘散,把蚊子呛得晕头转向,屋外能有二三个小时的安宁和清凉。
喝过粥,躺到竹板床上,摇着蒲扇,讲着老故事,这是祖父一天最惬意的时刻。老屋被上百亩的水稻田包围着,腰杆笔直的水稻,像虔诚的卫士。满天星星眨眼,远处水田里的萤火虫扑闪扑闪的。等到露珠上来,祖父就回屋睡觉了。
祖父像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一根芦苇,坚韧挺拔。他出生那年运河决堤,盐阜地区遭受特大水灾,史称“大南水”。及至九岁,曾祖父亡故。年少即远走无锡,炸馃子谋生。后来被日本鬼子抓到浙江湖州做壮丁,修筑工事。待工事一结束,日本鬼子就会要了他们小命。祖父聪慧胆大,与小鬼子学得三五日语,能套近乎。伙同安徽小五子,寻得工具,伺机剪开电网,钻出逃命。身后机关枪声顿起,他们奔跑了一日一夜,才算捡回了一条命。
祖父后参加地方游击武装,手持双枪,领导并参与除奸、土改等农民运动。于1943年入党,担任过乡民兵中队长、乡长等职。抗日期间,祖父曾杀死一侵华日本兵。
村口有座木桥,站在木桥上,就能看到老屋了。绿色的田野,一望无垠。田埂两旁都栽了黄豆,茂盛的叶子把路都挤没了。穿过几条笔直的田埂,就到老屋了。老屋的沟渠边,长着一排木槿花,开着紫色的、粉红色的花。祖父会用木槿柳,编织各种各样的筐。他六十多岁仍能用牛,一手挥动鞭子,一手扶着犁耙,步履稳健。犁过的地,平得像镜子一样。拐过木槿花,是一座老坟,周边栽了四棵冬青。曾祖母过世前,要求死后把自己葬在屋前,继续照看儿孙。
舍上只剩二三户人家了,散落在田野里,远远地相望着。老屋比祖父还老,土坯墙,茅草顶,颤颤微微的,南墙东西各用一根粗壮树木顶着。老屋像极了一个拄着双拐的老人。祖父育有七男二女,到了晚年,儿子们集资建了新房,才搬离老屋。祖父整日不苟言笑,生活压力、境遇困顿使他脾气暴躁,与祖母常因琐事争吵。
祖母六十三岁时,因惊吓过度,突发脑溢血过世。出殡那日,七十多岁的祖父,老泪纵横,于妻子灵柩前,长跪不起。此后,祖父性格大变,待人温柔、脸上还有笑容。祖父八十二岁那年秋天,独自上盐城,与小外孙一同去澡堂洗浴,失水而亡,运回乡下办丧事,家里人俱恸哭。乡邻皆说,“好死场!”
祖父离世二十一年了。每当夏夜闷热,在凉爽的空调间里,我就会想起那个有老屋、有祖父的夏夜,以及打谷场上袅袅升起的黑色烟柱……
◇成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