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阿公常常带着我爬上屋脊去摘槐花来吃。
暮春里,那是槐花绽放的季节。红砖墙面的几排瓦房和房前房后的槐树,朴实无华,层花间透过一线线柔软的光芒,细细的,亮亮的,调皮地一闪一闪。窗前的槐花开得正好,阳光里,乳白色的小小花瓣,紧紧簇成一长串。
我倚在阿公怀里,仰视头顶翘然的花朵,在风中微微颔首。听树上蝉声一日日浓郁,任汗水和着草席的气味渗透在发丝。我拽了拽阿公的衣角顽皮地说:“阿公阿公!我想要那朵最大的槐花!”说着,便嘟着小嘴踮起脚攒足了劲儿向上够,一次,两次,三次……
忽而,一朵槐花像珍珠坐着小船悠悠地荡了下来。回头一看,阿公早已爬上房脊,他拽住槐树横斜的枝条往下压,我伸长胳膊兴奋地叫着:“低些,再低些,还差一点!”瞧着那朵最大的槐花逐渐逼近,在恍恍惚惚的斜阳晚照间,鎏金般的余晖从树枝间散落荡映在阿公的面容上,缝补着他眼尾的道道绵长。
我抱着一袋子的槐花与阿公坐在房脊上,一边吃着槐花,一边听着他轻轻哼着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唱的歌我却记得分明,正是那一首《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我怎懂得何谓“风雨”?那些陪伴阿公坐在屋脊上的日子,只知道春天很好,槐花很甜,阿公的歌声愈来愈远。
后来,我上小学了,被爸爸妈妈接回了城里的家。为了看我,阿公总要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校门口等我。他喊我的名字,抓着车把,捏着铃铛,不告而来是他的风格。
阿公骑车技术很好,十几岁就做了修电缆的工人,骑着车走南闯北。那时,我总会出现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在他那儿待一天。
每一次临别前,他都不肯送我,却总要坐在老屋的屋脊上,看着我沿着小巷走到尽头,我知道他会在屋脊上坐很久,久到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久到太阳下山。
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秋天,他穿得像冬天。我推着他在院子里闲逛,对面来了位和他一样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们擦肩而过,竟握了握手。松开手,他指着我,对熟人竖起大拇指,口中嘟囔着我的小名。一如小时候,他想对别人夸奖我时那样。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场告别。
我终究是匆忙地长大了,可阿公却早已不在。因为没能见着阿公最后一面,几年来,我仍觉得他在某个地方待着。
春风年复一年,穿堂而过。这一天,我像阿公在世时一样,熟练地爬上屋脊,春天花开依旧。
风抚着花,花弄着风,槐树高高的枝斜斜地伸向天空,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那在屋脊上吃着槐花听着歌的热腾腾的日子都远去了。屋角的空铃掠过无云的碧空,只是再不出声,我一下子感到了无边的寂寞。
[连云港]厉昕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