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条子

　　徐有才是当年南下干部。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还是行军途中，文化教员教的。行军到江南蓉县这座小县城，他就听从组织安排，就地参与当地的土改。

　　蓉县食品公司成立后，徐有才凭着老干部的资历，轻松地担任了首任公司经理。小县城人口不到二十万，生猪屠宰每天都是免不了的事。计划经济时代，什么都要批条子。生猪是当时紧俏商品中的大热门。一天整个县城宰杀多少生猪，都得严格按照计划执行。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徐有才，每天都要在部下报来的请示宰杀多少口生猪的报告中，庄重地签批自己的意见。于是，当单位文书将报告双手递给徐有才时，他便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中，掏出那支英雄金笔，一字一划地写着：同意宰杀徐有才。他连贯地把应该隔开的字，一条直线地写在一起，还不忘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写上：1968年8月18日。起初，单位文书看到徐有才这样的签字，掩口窃笑。看多了，也见怪不怪了。

　　宾山是个大镇，行政区划改革后，这里分成两个镇，一个宾阳，一个宾阴。这里是红色革命老区，县里很重视，徐有才便被组织安排到宾阳镇当镇党委书记。似乎是老店重开，上面来检查的人络绎不绝。当时，乡镇经济并不宽裕，来人招待只能靠山吃山。时不时地就有野兔，出现在招待的餐桌上。每逢报销时，徐有才仍是大笔一挥地写道：行署生猪办来此检查工作，杀鬼子一只招待。徐有才 1972年5月16日。原来，他把“兔子”，误写成“鬼子”了。

　　蓉县是个山区农业大县，80年代，水泥厂办倒了，化肥厂也办倒了。不知道谁听说徐有才有战友可以帮忙办缫丝厂，县领导便匆匆地把他调到县城，筹办新企业。徐有才赶到北京，转弯抹角地找到了那位战友，那位曾经在一条战壕中打过仗的战友，还真给他帮了不少忙。蓉县是产茧大县，民国时期，就有上海富商在此创办大有蚕种场。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徐有才都赶到了，一个两千人的缫丝厂，从筹备到出丝，不到四年办得红红火火。徐有才当了缫丝厂一把手，首要的工作当然还是批条子，往往他一忙起来，就把“缫”写成了“剿”，也许过去参加过大西南剿匪的缘故，时不时的，他在《生产请示报告单》上，这样批示：同意剿徐有才，1982年7月15日。

　　徐有才退休后，许多过去的老同事遇到他，就说起他过去批条子的那些趣事。徐有才也不恼，还说，我现在在家还批条子哩。众人愕然：现在批什么条子？

　　徐有才认真道：“我老婆每天买菜，头天晚上写好条子，我批了老婆子才去买。”大家以为他是开玩笑。他老伴儿却说，这是真的。老爷子天天对着字帖练毛笔字，翻着字典认生僻字。他说，如今，最小的孙子也上了小学，提笔写“家校联系册”，不能让语文老师见笑。

　　[安徽]章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