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入秋了。南来的台风、北下的寒流驱散暑气,让阳澄湖进入一年中最丰饶最灿烂的季节。黄昏,我和上海的几个朋友来到糙粞浜,住进了早已预定的民舍。村边的停车场已一位难求。这个临湖的村子地处偏僻,房屋濒水而筑,河埠边缆着几条安静的小船。鹅群突然发出高亢的叫声,是欢迎我们吧。
在农家庭院摆开圆桌时,一轮迷蒙的圆月从云层间探出头来,洒下黄澄澄的光。挟带凉意的风令人神清气爽。阿婆接二连三从厨房里端出白斩鸡、油氽鳑鲏鱼、酱爆螺蛳、红烧鳝筒……无一不是湖村原汁原味的土菜。她笑着说,大公鸡从小养在葡萄园里,是吃虫吃草吃糠粞长大的。上海过来的几个朋友天生文艺范,又借着酒兴,三杯下肚,有的哼唱起了地方戏,有的则朗诵裴多菲的诗句,喝彩声此起彼伏。
阳澄湖畔有不少这样的人家,一年只忙碌一个旺季,平时挺悠闲,就用农家的热忱接待城里的朋友来度假。那些仔细修缮的民舍,外表看起来还是传统的粉墙黛瓦,内部却厨卫设备齐全,令人感到舒适。秋风响起,宣告阳澄湖开捕,人手顿时显得不够,民舍的当家人小李就把母亲和婶婶、嬢嬢都动员出来,“提壶煮三江,招待十六方”。
乍一听到糙粞浜三字,我心里咯噔一下。附近还有炉灶浜、耘稻浜、草田上等几个村子,乡村历史文化的悠远,悄然从这些未曾被修饰的名字中透显出来。民以食为天,自古如此,每一粒米都渗透了艰辛。
在水利欠修的过去,由于地势低洼,这片湖区经常遭受水涝之害。每年的黄梅雨季之后,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只见秧船去,不见稻船回”,十年总有九年会欠收。早先,村里的农民大多是从苏北、皖北乃至山东、河南逃难而至,无力抗御老天爷造成的灾难。每家每户仅有糙粞糠麸,还不敢放开吃,必须靠南瓜和山芋补充。
糙粞,是指那些外皮去得不净的碎米,不仅价格便宜,煮饭时有涨性,可以骗过饥饿的肚皮,还能不患浮肿病。过年时吃上一碗白米饭,实在令人喜逐颜开。
如今,一切都已恍如隔世。放眼看去,绿荫笼罩的村子四处有鱼塘果园,绕城高速和东西向的公路就在附近,上镇进城都非常方便。农家生活的富裕自不必说。城里人喜欢往乡下走,乡下人则想着朝城里跑。小李告诉我,村里有好几户人家在城里买了公寓房,孩子都在城里上学了。小李家宽敞的房子里有wifi,河里拴着摩托艇,几个月前还买了一辆商务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知道,这些年他经历过不少。曾经在天津当过汽车兵,复员后当过车队长兼安保队长,还曾跟几位朋友合股投资办了一家物流运输公司,为外企进出口服务。然而,干了两年多,又改变主意了,执意回到炉灶浜,说还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一心一意经营蟹庄和葡萄园,千方百计经营民舍,不惜投入大量资金、精力和崭新的艺术构想。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呵呵的。
我品咂着糙粞浜这个名字,对它产生浓厚兴趣。
一轮上弦月悄然跃上中天。浮云飘散,令暗蓝的天穹无比深邃。
[昆山]陈 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