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万敏 写作者,媒体人。以行走的方式与大地对话,以凝望的方式与故乡相守。出版有《凉山纪》《住在凉山上》等。
火把节
是谁,在暮色渐浓的旷野点燃第一支火把?又是谁,在数千年漫长的历史时空中薪火相传民族的文明?
到了每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日,盛大的凉山彝族火把节开始了。
白天,村寨的成年男子聚集到村边的溪水旁杀猪打牛。用蒿枝条捆扎好的火把,十天半月前早已备足,让人真的有些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孩童们催促着阿姆(妈妈)赶紧生火做饭,担心去晚了落在别人后边。
夜晚,火把点燃了。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走出家门,高举火把,与最后的落日余晖遥相呼应。村寨中很快响起了“噢嗬依,朵乐荷,朵格拉……”的呼喊声,彼伏此起,响彻旷野与星空。人们纷纷高举起燃烧的蒿枝火把,边走边喊,在房前屋后和庄稼地边的道路上奔走,然后汇聚成一列列长队,向历年焚烧害虫的地方行进,宛若一条条滚动的火龙。
到了一处场坝,人们将火把堆放为一堆堆篝火,只见火焰升腾、火星飞溅,映红了山野。人们欢呼着雀跃着,神情也被火把点燃,激情饱满,容光焕发,生命的生机与活力强烈地迸发出来。热闹的场景和奔放的情绪给人以感染。即使是在城市里举办的火把节,尽管少了一些原野之风而多了一些时髦做作,但旅游观光者都会情不自禁鱼贯而入,融进狂欢的潮流。熟悉抑或陌生的人们友好地牵着手,围成大大小小的圈子,踏着高音喇叭传出的“达体舞”节拍,时而拍着巴掌,时而弹起脚步,边走边唱,甚至在舞曲间隙的短暂时间疯跑,烟火弥漫,人群旋转着光影灵动。
人们都焕发出了人类本来的精神和样子,一个个无拘无束、生龙活虎、活泼可爱。在竞争激烈的社会生活中,我们时常丢失的灵魂却在火焰的炙热中找到蛛丝马迹。当然,乡坝上的歌唱与曲子还要比录音唱片放大出来的动听,我就在布拖县和普格县的火把场上,为彝族姑娘们的“朵乐荷”所迷醉。依然是围成一圈又一圈,她们右手撑着黄油布伞,左手拿着一条方巾牵连起舞圈,踩着缓缓的步子,悠悠地歌唱悠悠地旋转。蓝天是她们的背景,白云也在顾盼她们的风韵,你看得出来,她们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而她们的歌唱确实也称得上是天地之间的天籁之声了。
彝语称火把节为“都则”,“都”是“火”,“都则”是祭火的意思。而有关火把节的由来说法不一,其中广为流传的是:远古的时候,天神恩梯古兹派遣使臣则库雪虎到人间收缴租税,使臣四处敲诈勒索,欺压百姓,激起公愤。一位力大无比的英雄率众点燃火把,追杀使臣。使臣狼狈逃回天宫后在天神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天神听信后迁怒于人间,遣下天虫无数到庄稼地里糟蹋,危害人民。彝家再次点起火把,烧死天虫,战胜了天神,使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这天刚好是农历六月二十四日,火把节便成了“照田祈丰年”的传统节日。夏日的大地上,从此有了火光冲天的不眠之夜。
凉山彝族火把节,是彝族传统节日中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场面最壮观、民族特色最为浓郁的节日,渗透着一种“狂欢化”的民俗精神,目前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我也挤在湍急的人群中,有些磕磕绊绊,有些恍恍惚惚。光影灵动中,我仿佛看见复活的神袛,从茂密的庄稼地里,从远山的树林中,从湖畔、从河边、从村寨而来,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地露出天真的笑容。
炽烈的高原阳光。炽热的火把狂欢。神灵带领我们返回家园,岁月深处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