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优秀的姐姐,对于我弟弟而言,简直就是灾难。从小,外公就定下规矩:不得宠溺男孩,姐姐弟弟一视同仁。
弟弟读书的时候,我与妹妹因为成绩优秀,已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但凡弟弟有一点不如我们,老师就会说:看你姐姐多优秀,你怎么就不如她们?说多了,弟弟生出了逆反心理,开始厌学,上课不肯听,下课不肯做作业,甚至逃学,成绩一塌糊涂。
外公一辈子要强,怎能容忍弟弟如此不争气?天还没亮,就听到外公叫弟弟起床:背书!背书!今天的课文背不下来,就不许出门!然后,家里就响起弟弟带着哭腔的背书声:“邓妈妈七十多岁了,她坐在凳子上,给敬爱的周总理补睡衣……”声音停顿,外公又叫,“快背呀!”弟弟再背:“邓妈妈七十多岁了……”再停顿,再催,再背:“邓妈妈七十多岁了……”
外公的声音充满无奈:我都会背“邓妈妈七十多岁了……”
弟弟这书读得跌跌撞撞,成绩基本在班级垫底,恶性循环,弟弟更加不肯上学了。
有一天放学回来,弟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村上有人捕黄鳝,他跟着去看过,很简单,只要找准洞穴,就手到擒来。他要去捕黄鳝赚钱,有谋生本领就不用去读书了。外公听了哭笑不得,看他说得认真,思量了一下,便允许他星期天去捕黄鳝。
那天弟弟吃过午饭,拎着早就准备好的棍子和蛇皮袋,雄赳赳地出发了。母亲不放心,要让我跟着去。外公阻止说:“就让他一个人去!”
黄昏,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都在呼儿唤女回家吃晚饭,母亲到村边的大路口望了好几趟,却始终不见弟弟的身影。直到天黑,外公也着急起来,催促母亲再去村口看看。
天越来越黑,村庄渐渐寂静下来。母亲再也坐不住了,叫上我们姐妹俩,奔出村口,往远处去寻找,村里人也闻声出门,一起加入寻找的队伍。
问村上捕黄鳝的人,说没看到;问他的玩伴,说只看到弟弟往东去了。母亲越来越焦急,呼唤的声音也带了哭腔。捕黄鳝在河边在水沟旁,弟弟会不会出了意外?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小单薄,万一溺水……我们都不敢往下想。
临近午夜,终于在离家差不多五里的外村小路上,找到了哭哭啼啼的弟弟,他满头满脸的汗水,满鞋满身的泥土。带出去的棍子不见了,蛇皮袋倒还拎着,只是里面空空如也。
母亲顾不上埋怨,立即拉着弟弟回家,给他清洗换衣,端水热饭。等弟弟坐定,才问他这大半天究竟去哪了。弟弟低着头,一边抽泣一边扒拉着饭菜。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我们了解到,弟弟沿着河堤下面的田埂一路向东寻找黄鳝洞,东戳戳西捅捅,大洞小洞都不见动静。有的地方要人趴在田埂上才够着洞口,有的沟渠跨不过就连滚带爬,直到太阳落山,还没有捕到一条黄鳝,水蛇倒是看到好几条。又怕又饿的弟弟想回家,抬头一看,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找不着方向了。天黑后心更慌,一路跑去,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越跑越慌,还摔了好几跤。
弟弟说着说着开始号啕大哭,晒得通红的脸更红了,他一把抓住外公的手臂说: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再也不去捕黄鳝了……
[宜兴]朱华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