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仇士鹏
盛夏,正是易发洪水的时节。每次看到这类新闻时,我都会想起那次洪水调查的经历。
河道中,只有浅浅的一层水,更确切地说,是泥浆。桥柱长得突兀,似是提起裤腿的白鹭。河中的滩地上,一位阿婆正在洗东西。她的身后是一麻袋装不下的易拉罐。
看上去,这里缺水缺得厉害。可谁能想到,给沿岸居民带来了深重灾难的洪水,几天前就在这里呼啸而过?看看它的破坏力吧,河边房子的玻璃门被洪水撞碎,淤泥竟攀上两米多高的墙壁,留下清晰的印子。对岸的工厂如被洗劫过一般,低矮的围墙埋首于垃圾堆中,不敢触动那份天昏地暗的回忆。在下游,树更是挂在了两三层楼的阳台上。
让当地人尤为痛苦的是,就在2020年,同样发生了一场大洪水,据说仅仅比今年的低了十厘米。三年一场,“这谁受得了啊!”
听说我们在调查洪水,有望彻底解决洪灾后,无论是买菜回来的大哥,正在给鹅脱毛的店老板,还是坐在家里纳凉的老人,都迅速围了过来,呼朋引伴,争相回忆五十年来几场洪水的点点滴滴。老人还给我们看了他的退伍老兵证,拍着胸脯保证他没有半句虚言。
而他们竟然就在七嘴八舌中,归纳出了应对洪水的有效措施,比如剪切河道、下挖河床、拆除下游壅水的桥梁、电站和整治污水管网等。这让脑子里只有移民和修建堤防等措施的我感到一阵羞愧。难怪领导说让我们多到现场走一走,真实的生活永远是一本详实、生动、丰富的书,很多高屋建瓴、一针见血的思路与想法,并不是飘在云端,它们更像是土豆,就埋在土里。
洪灾后的乡镇,一片狼藉,河道与河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垃圾,一户户人家都在紧锣密鼓地打扫。工厂后墙没有门窗,就直接在墙上开了口子,一铲铲地向外倾倒泥泞。再脏,再累,这里是自己的生活所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割舍。
有些收拾得快的,或者心态好的,已经在河边钓鱼了,看样子还不是今天刚来的。被冲刷得像是年久失修的楼房里,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摆出了盆栽,在一片湿漉漉、阴沉沉的水渍间,一簇簇紫红色的小花捧出了极珍贵的明艳。
街上,老人们背着双肩包在往回走,迎面而来的是背着外卖箱的骑手,正风驰电掣。我走了很久,也找不到灾难电影里那种无神的双眸。所有人都默契重建着家园,他们的脸上,已经重新开始反射太阳的光芒,而地面和墙上的水印,再晒几天,也会彻底消退。
这片土地,这个民族,总是用强大的抗逆性,用永远饱含希望的乐观,让人热泪盈眶。
返程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提着她的小裙子,歪着头,脆生生地问我:“以后还会有洪水吗?”她的身后,一大片楼房空荡荡的,紧急转移走的人们有些还没回来,或许有些,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我拿着洪水调查表,默不作声。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几张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