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袁益民
季市镇东街上的药房里,黑板上的小楷字,清秀,俊逸,“点像瓜子撇像刀,横平竖直捺像扫(帚)”,一笔一画交代得很清晰,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好感。
写字的一定是那位高高瘦瘦,穿着蓝色长褂的药房先生。
鸡肫鸭肫2分钱1个
玉米须7分钱1斤
蝉壳2分钱10个
蛇壳5分钱一条
……
半夏8分钱1斤
这些药材都与动植物有关。农村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是植物学家,那些野花、野草、野树,没有叫不出名字的;然而,“半夏”是什么,课本没有告诉我们,家里的大人也没有告诉我们。不过,少年的求知欲是无可阻挡的。我们很快就搞清楚了,半夏,就是长在地头的野芋头呀。
这玩意也能卖到钱啊!
当时,小学生放学回家要做三件事:挑猪草、写作业、吃晚饭。可以先写作业后吃晚饭,也可以先吃晚饭后写作业,这个顺序取决于家里大人忙不忙,地里的活有没有干完,也包括心情好不好。但,挑猪草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十一二岁的男孩女孩,放下书包,挎着篮子,提着小锹,挑猪草。
猪爱吃那种叶子类似麦苗的青草,但不像麦苗那样往上蹿,趴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茎粗叶肥。几十年后,一位见多识广的朋友告诉我,那就是看麦娘。哦,这名字多美,但你知道我们叫它什么?茅莲棵子(音)!
就在那一簇簇茅莲棵子里,一株野芋头直直地挺立着。梗子颀长,根部略显白色,往上渐变成绿色。白也好,绿也好,白绿相接处也好,都极其纯净,仿佛一根细长的玉质枝条。动手开挖。田地潮湿,挖上来泥糊糊的一小团,如栗子般大小。我们搓掉上面的烂泥,宝贝似的收在篮子底部。
天黑,该回家了,带着满满一篮子猪草,还有几颗或者十几颗半夏,凯旋。半夏需要晾干,药房才肯要。拼拼凑凑,十天左右,就有一小堆了。一个星期天,小伙伴们欢天喜地地带着宝贝半夏去药房。那是足金的欢天喜地啊,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包半夏的纸包,小伙伴们蹦蹦跳跳在我的身后。那场面,既隆重,又兴奋。
写得一手好字的药房先生,将眼睛贴上去看秤杆的戥。“1斤3两,1角钱,沾你们4厘钱的光。”他非常顺溜地做着一道算术题,报出最终的得数。药房先生在三联单上写了重量、单价、总额,撕下一页给我。我双手接过,小跑着来到药房西南角高高的柜台前,双手举过头顶,递上那张单子。在5分钱就能买一根棒冰的年月,这算一笔大买卖。
没有谁喜欢挑猪草,辛苦不说,挑不到足量的草,回家肯定会挨骂,满满的心理压力。半夏,时不时地给我们些微的抚慰。
半夏可治病救人,止吐、镇咳、祛痰,还能对付癌症。半夏在西汉,就有明确的记载了。《礼记·月令》里说:“仲夏之月,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
半夏俏格格地立于夏的中段,它的身前是浅夏,身后是盛夏。炎热难耐,想起半夏,想起那一根透心凉的棒冰,觉得七八月的暑热也就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