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兵,从业40年的药师,时有短文散发众多报刊。现为安徽省作协会员。
“老章啊!你不是说城里的夏天,不开空调就不能过日子!那你到黄石溪来吧!请你再住一次观音合掌!”接到黄石溪老熊的电话,我心里痒痒的。
过去从县城到黄石溪全是崎岖盘旋的羊肠小道,便有了“若到黄石溪,湿透几身衣”的说法。现今通了车,似乎过去神秘的黄石溪已经不再神秘,什么明代名将常遇春带兵捕杀野猪的杀猪台,太平天国将士用石头垒起的山寨,都已成了网红景点。山上,茶叶、竹笋、葛粉、黄精、榧子等出产,那是应有尽有。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种被称为“观音合掌”的搭建,在深山时有所见。就地取材四根木棒,靠斜坡处,三根搭架,两边用树枝柴草蔽盖,接地处用土填培,就算一个草棚屋,另一根木棒支在前面,称是护神木,代表观音菩萨的一只大拇指,说那就是山民的保护神。旧时,这样的搭建,都是在山上烧木炭的人住的,里面用木棒支个大铺,铺上黄灿灿的稻草,就成了一张床。每年秋天,山上谷子还没完全成熟,野猪就来偷吃谷物及山芋,庄稼人不得不晚上就睡在“观音合掌”棚里。晚上听到野猪呼啸山野的动静,便匆忙敲打锣鼓,吓唬一下贪吃的野猪。有些野猪听惯了锣鼓声,胆也壮了,照样闯到庄稼地糟蹋庄稼。这个山坳、那个山岗此起彼落的锣鼓声,仿佛倒成了野猪下山扫荡的出场锣鼓。
当年,我到黄石溪采风,恰遇谷雨后,正是采茶的旺季,黄石溪每家每户迎来了许多采茶女,就像翩翩飞舞的彩蝶,停留在青翠的茶窠之中。老熊家也是住满了采茶女,已经没有地方住,他便问我;你愿不愿住“观音合掌”?
我不明就里,点头答应。老熊便背起一床棉被,头顶一盏矿灯,手握一支手电,让我拿了一只油光锃亮的竹梆,就出了门。我们沿着山溪小路,翻过几道山岗,到了一处平缓的山地,老熊指着一个山棚说:这就是你今晚睡觉的地方,也就是民间所说的“观音合掌”。
皎洁的月光下,一间靠四根粗壮木棒支撑起来的山棚,就像凤凰古城吊脚楼那样,清晰地呈现在我的面前。从来没有露宿野外的我,此时便胆怯起来。“这里晚上有没有蛇?”“没有!”“野猪来了怎么办?”“你睡在上面,手中有手电与梆子!”我问得紧迫,他答得轻松。
就在我迟疑之时,老熊替我铺好棉被,调侃说:“你枕着山风,好好地做个美梦吧!”说着,他披星戴月地走了。
我抖抖簌簌地爬上悬在树棒上的床铺,打量周遭的群山,但见床铺稳当当的,九华山绿森森的,群山仿佛都在默首静思。山风不大,一阵阵地从树枝掠过。鸟儿大概白天觅食飞行了一天,也累了,只剩偶尔的啁啾声。山崖边的那道山泉,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声响委婉,我听了,心中就像流淌着《二泉印月》。
我坐在松枝搭建的床上,闻着那好闻的松枝香,人也放松起来,我把自己当成了鲁迅笔下的闰土,正流连在被雪白月光照透的原野上,只是此处没有那一望无际的碧绿西瓜,没有一匹从闰土胯下逃走的猹。幻想间,我竟然酣畅而睡,一觉睡到天亮。
我在山溪中掬水洗脸,回到村子里,茶农们熬通宵做了一夜茶,整个黄石溪村都被袅袅茶香包裹着。站在山岗上,怎么看远山都像一把天然的茶壶,黄石溪就像壶嘴中流下的清茶,你连喝三开,还是清香盈口。
想起夜宿“观音合掌”的有趣经历,第二天,我便开车直奔黄石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