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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酱煨蛋

日期: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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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繁星·美文拔萃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年春节,我父亲接到一个令人心动却又十分令人为难的任务,他要远离亲人,到窑场去值半个月的班。这是我伯父看我家穷困潦倒而给的美差,现金结算,每天的报酬是一块钱。窑场是大队的窑场,在远离我们村十几公里的汾湖北岸,离大镇芦墟还有三四里路。父亲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不放弃这个机会。

  他带上九岁的我,作个伴。我们摇着船,带着一只酱蹄、三颗白菜、几十斤米,一大早从家出发。

  父亲说,有钱,哪一天不是过年,我们有了十五块钱,回来还可以过年。我听懂父亲的话,他是怕我在窑场寂寞,拿不到压岁钱,心里难过。其实他不知道,我还是很想与他出去走走的,我长那么大,最远的地方就是少数几次十里之内的周庄、莘塔之行,而离家二十多里地的芦墟,对我来说,的确是个十分吸引人的所在!

  摇了三个半小时的船,我们终于到达窑场。坐落在湖边的窑墩共有六七座,都是一根烟囱、一个大泥包,一例的灰黑色。每座窑都有三四间小砖房,供工作与住宿用,砖房与窑墩之间,是出窑不久码得齐整的青砖。窑墩的北侧,是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燃料库,而其东侧仓库则堆放着同样码得齐整的砖坯、瓦坯。

  父亲收拾行李,我开始到处逛。我对砖与坯没有兴趣,我有兴趣的是那个装满了砻糠的大仓库。这个无比柔软舒适又给人以温暖的地方,我可以摸爬滚打、奔腾跳跃,可以消化中午吃下的那块米糕。最有意思的是,我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老母鸡偷偷下在那的几十枚鸡蛋。我把所有鸡蛋放在栲栳里,搬到小瓦房,然后像一个意外发了大财的商人一般,对准备晚饭的父亲大声说:做酱煨蛋吃,做酱煨蛋吃。

  父亲问:“哪来的鸡蛋?”

  我回答:“砻糠堆里找到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鸡下的蛋。既然是生在砻糠堆里,而且又是我找到的,那我们就吃。而我们带着的一只酱蹄,作为这个春节仅有的肉食,此刻无疑多了个伴侣,在嗤嗤冒泡的铁锅里,它与鸡蛋相互依偎。不一会儿,在热气腾腾之中,酱蹄原本的酱紫色过渡给了鸡蛋,鸡蛋黝黑且发出微光,格外的厚重与滋润。小屋里充满了酱肉香、蛋香以及肉蛋混合激发的鲜香与咸香、酱香,这滋味飘散在暮色渐起的汾湖岸边,让附近枯树上的麻雀们叽叽喳喳议论了好一阵。

  夜幕降临时,小屋里来了一位临窑看场的老人。他说,他是闻着香味而来的,老人还说,那是要过年的香味,冷风一吹,这种特别的酱香味道直入心底,谁都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与一双脚。

  除夕夜,我们邀请老人一起来吃饭,一起过年。汾湖边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小屋里暖和如春。已经浸泡在肉汤中三四天的酱煨蛋,达到了它最好的状态,盛在粗边大碗中,略带通透,成熟诱人,颗颗如同温润的宝玉。

  那酱煨蛋的滋味与汾湖旁凛冽的寒风,一起镌刻在我九岁的记忆深处,饱满、持久,再也打磨不掉。

  [南京]朱永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