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聋叔叔,是私底下的事,万不可被他知晓。
他应该比父亲小八九岁,是堂下叔叔,幼年丧父,母亲拉扯他和姐姐弟弟过活,不过也读了初中。耳朵怎么近乎聋了,我知道的也不确切。
我单晓得,因为这一看不见的残疾,人们与他都有点隔阂,毕竟都有自己的事忙,不愿太费劲和他交流吧。其实叔叔生得脸面端正,身材魁梧,做事也勤快,最让我高看的是,他有想法,爱琢磨。
我对他多些了解,是因为他和我父亲走得近。父亲教书,也算是小有点文化的人,对这个兄弟非常友善。叔叔一有空,就会来我家,一口一个三哥,和父亲叽叽咕咕。我对于他们的谈话自然兴趣不大,但总会有只言片语飘到我耳朵里,何况要让他听见,父亲的音量会比平时高得多。也就是在这些旁听里,我对叔叔有了自己的认识与评定。
比如他是村上第一个试种玉米的——这一点,父亲和他一样,都敢于尝试,乐于尝试。父亲是村上种番茄与土豆的第一人。叔叔为种好玉米,还买了相关指导的书回来。那一年,他的玉米丰收了,头一件是送来我家分享,因为父亲曾和他认真探讨过这个试验,并给予意见。
不过,受限于听力,他到底晚婚了,对方是个憨厚的姑娘,只可惜有癫痫病。在育了一男一女之后,有次上茅厕,意外犯病,走了。可怜的叔叔,在短暂地享受了夫妇之爱后,生命又沉寂下来。那时,我父亲也走了,我们也都离乡。对叔叔的情况所知甚少,只听说,老母亲一直帮照看孩子,他一个人拼命挣钱,供他们吃饭与读书。我能想象,他一定活得更沉默了。
与叔叔联系上,是近年的事,一次偶然机会,加了微信好友。对这位叔叔,我心里有亲厚之情,但并不多话。他的孩子们都成家了,他现在一个人过得很轻松——时间像一本厚书,哗哗翻过去,那一页页累积的心酸竟可以忽略不计,我只为叔叔明朗的今天高兴。
那天朋友圈发了一首诗,配了两幅图,一是牡丹,一是芍药。没想到,叔叔就此和我聊开。他先是指认了谁是牡丹,谁是芍药,接着告诉我它们的区别。然后,他告诉我他家有很多牡丹,那时正是春天,他为一盆盆开花的牡丹拍照,发图给我看,还分别告以花名,什么姚黄、春红、川紫、丹凤……他说这都是他去洛阳带回来的。他又陆续发图给我,原来是他门前的各样花木,水缸里的莲与荷、栀子花、梅、桂、蔷薇、绣球……
敢情叔叔有一个自己的花园!这个有花园的叔叔让我一点不怜惜了——他犯不上要你怜惜,不是吗?而一直以来,也许耳朵的聋障正好屏蔽了这世界的诸多嘈杂,成就了他安静孤美的心灵花园,谁说不是呢?
白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