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夏日,便有一些画面或曰场景,较为顽固地在脑子里出现,甚至让我产生一种变回从前的幻觉。
——在当时居住的教职工新村的小河边,有一片酷似青纱帐的十分开阔也十分幽深的蚕豆田。是何人播种由何人管理,我们并不知晓,只注意到它们开花了,是那种开在绿秆子上的粉粉的带一点蓝底子的小白花,再后来就发现秸秆上生出一串串饱鼓鼓的蚕豆角了。我和邻居家的小伙伴一次次往河边去,从蚕豆田经过,暖暖的风吹到脸上,能闻到一种似有若无的淡淡的清香。我们围着那片绿色奔跑,有时会玩一阵躲猫猫。稍不留神,那伙伴便钻进蚕豆田里去了。
——最早的时候我们家住老式平房,家门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地。在江西乡下待过的爷爷,买来了几株南瓜秧,栽在这片空地上。五月里,南瓜开始爬蔓了,爷爷找来几枝竹竿插在地里。南瓜蔓放开了手脚可着劲儿地往上爬,先是越过了窗台,再接着就往屋顶上去了。热到树上的知了叫不停的时候,爷爷同邻居家借来了木梯子,上屋顶去摘南瓜了。我和弟弟站在梯子旁边,等爷爷下来。爷爷怕我们捧不动,不敢让我们接手。那南瓜三五斤、七八斤,甚至更重的都有。记得爷爷上去过好几回,堂屋的一角堆了好些个南瓜。接下来他开始变着法子给我们做南瓜吃——和着大米先把南瓜用油炒一炒,而后放水,煮成软软的南瓜饭;再就是做成晚饭菜,切成一块一块的,炒软后放盐,用小火焖烂。还有一种青皮南瓜,爷爷按江西上饶的吃法来做,先切成薄片,再切成丝,而后放少许盐揉捏,稍搁一会,将渗出的水挤掉;事先切好的红辣椒丝,和南瓜丝一同下锅爆炒而不放水,吃在嘴里辣而脆,且有一丝微微的甜。跟随爷爷的锅铲,很小年纪的我们都能吃点辣了。
——外公的家在杭州。上小学放暑假了,母亲带我去看外公。外公当时还不到七十岁,但头发已银白,两道长寿眉也全白了。他不苟言笑,我有点怕他。直到有一次,我几门功课都考得好,母亲跟他说了,他便要带我出去走走,说要奖励我。走到一条街上的冷饮店里,他让我坐下来,买了一客冰激凌给我,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这样的稀罕物。一只小小的调羹,把冰激凌一点点一点点地挖了好半天,外公坐在一边,不催我,满脸慈祥地看着我吃。从那以后我不太怕外公了。外公家的院子挺大,足有六七十平方米。夏天热,地表温度高,傍晚时分,外公领着我在上面泼水降温。一段时间后,把饭桌和凳子搬出去,一家人借着天光在院子里吃晚饭。姨妈烧得一手好菜:百页卷包肉、清蒸臭豆腐、老鸭冬瓜汤,尤其是那老鸭冬瓜汤,鲜而不腻,淡而不寡,几十年以后想起它,还能令我口舌生津。
[南京]王慧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