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命定格在雪域高原
千层底千层思念
■ 孙克勤
2021年，深秋。在扬州城里经营洗衣店的周忠燕，风风火火地赶回丈夫胡永飞烈士的老家——高邮市送桥镇神居山村。她要去收拾整理老屋里的物品，因为这里很快要搬迁了。
在老屋里，周忠燕打开一只暗红色的木箱。她看到了婆婆心中的宝贝：一顶军帽，一根军用领带，最为醒目的是一摞摞做布鞋用的千层底，几乎占据了箱子的一大半空间。瞬间，周忠燕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她数了一下，千层底一共36只，32只已经纳好，4只尚未完工，针和麻线还绕在上面。捧起一摞千层底，缠绕在其中一只上的麻线，从她手中滑落。周忠燕两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曾经痛得快要撕裂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撞击……
{ 他奋力一推，把生的希望让给了战友 }
那是2009年6月24日。西藏山南市错那县边防某团汽车队队长胡永飞，带着官兵为高山哨所运送物资。这里在祖国最西南端的边境线上，平均海拔4300多米，严重缺氧，气候严寒，雨一下就是好多天。当胡永飞他们的卡车经过一处悬陡盘山急弯处时，突遇道路塌方，连人带车掉进了悬崖，驾驶室里3个人全部被摔出车外。已经受伤但还清醒的胡永飞，看见一块被车带落的大石头，正朝着他们滚过来，他一把推开身旁昏倒在地的战士刘波。刘波得救了，胡永飞却被滚石砸中，壮烈牺牲。胡永飞后来被评定为烈士。
那时候，胡永飞和周忠燕结婚才4年。噩耗传到胡永飞老家高邮，周忠燕惊昏过去。醒来，她强打精神，一路失魂落魄赶到西藏高原，见到了日夜思念的丈夫：躺在那里，冷冰冰的，再也不能跟自己说一句话。她抱着丈夫的遗体，哭得声嘶力竭。平静下来后，周忠燕强忍着悲痛，为丈夫整理遗容，给他穿上一双新布鞋，这是从丈夫衣柜里找出来的。
刚结婚那阵子，周忠燕在高原部队里住过3个月，她见过这双布鞋。她听丈夫说过，刚入伍时，妈妈做好一双布鞋给他带上，关照到部队里换换脚。他心疼妈妈那双手，不想让妈妈操劳，一直舍不得穿。这双布鞋已经存放身边11年了，他只是经常拿出来试穿一下，过过脚瘾、晒晒太阳。胡永飞说过，等自己转业返乡时，他要穿上这双布鞋，踏上老家门口的那条小路，回到妈妈身边。周忠燕忘不了丈夫讲这句话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情和期待。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再次穿上这双布鞋，却是在这样的时刻。周忠燕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心里默默对丈夫说：“飞哥，穿上这双鞋，我带你回家看妈妈吧！”
{ 在她的谎言里，儿子感受到酥油茶般浓醇的父爱 }
胡永飞牺牲时才31岁，周忠燕28岁，他们的儿子胡博文刚刚16个月。回到高邮，周忠燕看着年幼的儿子，反复对自己说：孩子还小，需要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她做出一个决定：为爱撒一个谎。她多次跟父母交代，向孩子隐瞒爸爸牺牲这件事。
从小博文上幼儿园开始，周忠燕就找到每一任老师、班主任，让他们了解小博文的爸爸英勇牺牲的真相，和每位老师都有一个约定：为了孩子的快乐成长，请他们一起对孩子隐瞒爸爸牺牲这件事。
小博文也会经常得到一些枪、炮、坦克等玩具，还有牦牛肉干、青稞蛋酥、奶贝、酥油茶等西藏特产。周忠燕告诉儿子，这些都是爸爸托人从西藏部队带回来或者寄回来的。其实，都是她从网上购买的。她费尽心思，让儿子感受到酥油茶般浓浓的父爱。
可是，小博文毕竟是越长越大了，慢慢地，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妈妈和外公外婆的转述。一年级时，博文说要和爸爸通电话，周忠燕解释说，爸爸在西藏高原，那边信号不好，电话打不通。二年级暑假，博文说要坐火车去找爸爸，周忠燕又对他说，爸爸的部队很偏远，还没有通火车，那里海拔太高，站在山顶上都能摘到星星了，严重缺氧，小孩子去了就会昏过去。博文上三年级了，周忠燕和老师商量：孩子渐渐大了，他对爸爸有感情这很正常，要给他一个表达感情的出口。于是，他们便引导小博文给爸爸写信，把想对爸爸讲的话写在纸上，周忠燕代他“邮寄”，然后充当爸爸的角色给他回信，表达思念和鼓励。博文上四年级时，有一次他又跟妈妈提出，“听说高原也通飞机了，我想坐飞机去西藏找爸爸。”“飞机票太贵了，等我们以后赚了很多的钱，就乘飞机去。”听妈妈这么说，博文不再开口了。因为，他觉得再提这个要求，就太不懂事了。他知道妈妈赚钱养一大家子不容易。他默默下决心，先好好学习，等以后家里有钱了，再买飞机票去看爸爸。
儿子的每次追问，都让周忠燕的内心像针扎一样痛，但表面上她只能强装欢颜地跟儿子解释。为什么这么酸苦还要隐瞒？她说，对丈夫不舍，对孩子不忍，她想让孩子心里一直住着爸爸。直到小博文过了10岁生日，周忠燕决定把真相告诉儿子。
这天早上，周忠燕带着胡博文，穿戴整齐，手捧鲜花，来到扬州市下辖的高邮烈士陵园。母子俩围着庄严高大的英雄纪念碑，踏着石板铺成的纪念广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周忠燕仰视着神圣的纪念碑，在心里反复练习了几百遍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细心的胡博文，原先只是以为妈妈就是陪他一起来祭扫革命先烈的，但此刻察觉出了妈妈的异样。他先开了口：“妈妈，您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周忠燕停住了脚步，再也忍不住，泪水流了下来。她拉起儿子的手，缓缓走向不远处绿茵草坪上的烈士墓位。为了不伤着儿子，她尽量抑制着悲痛，用平和的语气，把酝酿了很久的话告诉儿子：“博文，你一直问我，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回家？现在告诉你吧，这些年，你爸爸一直住在这里。在你16个月大的时候，你的爸爸在西藏高原部队里，一次执行运输任务途中遭遇道路塌方，为了保护身边的战友，光荣牺牲了，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英雄！”
听到这里，胡博文如雷轰顶。他瞪大了眼睛，直盯着周忠燕，后退几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大声哭喊着“不可能，不可能……”周忠燕上前两步，一把紧紧抱住儿子，泪如雨下。“博文，妈妈一直瞒着你，是想让你拥有一个和别的孩子一样的童年，不愿让爸爸在你心中缺席，你能理解和原谅妈妈吗？”
胡博文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只手使劲往草地里抠。陵园的肃穆在这一刻令他恐惧，他沙哑着嗓子，大声哭喊着“爸爸，爸爸………”
周忠燕紧紧搂抱着儿子，让他尽情地哭喊，任其把所有的情绪都渲泄出来。那一刻，周忠燕的心刀绞似地疼痛，但她又如释重负，一块悬在心里近10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母子俩在胡永飞墓前的草坪上，整整坐了半天。周忠燕掏出纸巾，轻轻擦拭墓碑上丈夫的烤瓷照片，轻轻抚摸着她最熟悉的脸庞。她有好多好多的话儿要对丈夫说：“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穿过10年时空再相逢！我们的儿子已经10岁了，以后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地来看你了……”松柏林立，清风不语。
接着，连续两年，周忠燕带着儿子上雪域高原，登边防哨所，住连队宿舍，去火热军校，努力追寻英雄爸爸的足迹。周忠燕在每一个曾经同丈夫合过影的地方，都和儿子拍照纪念。周忠燕想以这样特别的方式，让一家人相聚在一起。爸爸在儿子心目中像一幅拼图，逐渐变得清晰、立体、丰满起来。同时，在与爸爸生前部队官兵接触中，胡博文也更加读懂了军人的大爱。从西藏回到扬州后，他就给在西藏的解放军叔叔们写信，信中写道：“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没有见到过我的爸爸，妈妈以前总是骗我说‘爸爸在西藏’，去年才知道爸爸早已牺牲了。爸爸是一个英雄，这两次在高原部队里，我看到了无数个和爸爸一样的英雄！我要像你们一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近几年的暑假，周忠燕都把儿子送到夏令营或者胡永飞曾就读的安徽蚌埠某军校，参加军事化培训，规范言行举止，强化国防意识。
{ “我站着，就要为你撑起胡家的门面！” }
捧着36只千层底，周忠燕心里推测，这些应该都是婆婆十多年前一针一线纳制出来的。
1998年底，家中独子胡永飞当兵走上西藏高原后，公公婆婆生活在高邮老家，男耕女织，公公还在镇上厂里打一份工，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但也充实，他们以儿子为荣耀。胡永飞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婆婆便把对儿子的思念，一针一线穿纳进一只只千层底中。真是“慈母手中线，兵儿脚上鞋”！
婆婆知道，儿子从小就是穿她纳的千层底长大的，儿子的脚最服妈妈做的布鞋。她每年都要种麻籽，捻麻绳，纳千层底，日复一日地做着与这个时代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事情，无论谁劝阻，她都只是一笑置之。在内向木讷的婆婆嘴中，永远不会说出“爱”这个字，但别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心里装满了远方高原上穿军装的儿子，没有一点剩余的空间。有人见婆婆每天不知疲倦地纳千层底，就想向她要一双，她把正在纳制的千层底往怀里一搂，说：“这是给小飞做的，他在部队上整天穿皮靴、胶鞋，那个没有布鞋养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2006年的一天，公公去镇上上班的路上，遭遇车祸突然身亡。好在婆婆坚强地挺过来了。从此，儿子成了她的精神支柱。（下转B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