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陈益
小时候，当大人们围坐一桌吃阿婆茶，我和两个堂弟会比赛牙劲，看谁先咬断咸瓜条。闭拢眼睛，把全部力量集中到牙床，门牙不行，就用臼齿，还下意识地跺脚助威，这确实要点真功夫。仅三个回合，我就败下阵来。
我一直不明白，祖母的咸瓜条为什么又韧又硬又咸，要用很大的牙劲才能咬下来。成年后才知道，三伏天干活，流了许多汗水，吃这样的咸瓜条是最适宜的。从前淀山湖畔的一些人家种远田，早晨摇船出门，晚上才回家。带着咸瓜条和厚粥，哪怕黄梅天也不会馊掉。人的生活方式，总是一种与环境磨合，既进取又妥协的结果。今天我们推崇的“原生态”，对于祖辈而言，只是一件身手相传的事情，他们别无选择。
在乡下，每家每户都腌制咸瓜条或酱瓜。讲究些的，选择童子黄瓜，腌成后呈翡翠绿，透明，无籽，脆而清香。腌过的瓜不放糖，却仍然有些甜味。勤俭过日子的人们，常常选择菜瓜剖开去籽腌制，然后将咸瓜条晒出一层白白的盐霜（让人想起三伏天被汗湿又被晒干的衣服后背），既硬又韧，吃起来很费牙劲，却从不霉烂。这可是吃阿婆茶的好菜呢。
我有时暗忖，阿婆茶为什么说吃，而不是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佐茶的是韧长的瓜条吧。
乡下的日子是清寒的。从前，男的种田、捕鱼，很少外出打工，女的则一边吃阿婆茶，一边劈篾做虾笼。粮食是自己种的，猪猡是自己养的，鸡棚里哪一天都能够摸出蛋来。屋前的园地里种一些南瓜、黄瓜、丝瓜、豇豆等各种应时蔬菜。日常所需，几乎都能自给自足。
乡下过日子，永远讲究节俭、便利、耐久。无论酱肉、酱瓜还是咸鱼，都腌得很咸，然后晒得很干，不至于一下子消耗完。在没有电冰箱的岁月，这是别无选择的保质方式。韧长的瓜条，看似很土，却不时让我思念一种带有韧劲儿的生活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