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备
中秋之夜，月华如练。因为照看孙女，今年中秋，我在美国儿子家度过。国内已是八月十六，这边月亮才刚圆。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沙发上，儿媳笑盈盈地端来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我瞧了瞧，咋不是“五仁”的？儿媳笑道：“五仁早过时了，近年流行吃‘流心’月饼了。”
低头看那盒上的宣传语：“月华洒落，流心始生”。咬一口，奶黄甜润绵密，确是美味。
看着精美包装，吃着流心月饼，这感觉确实像极了大都市繁华的节奏——精致、快速、流光溢彩。
然而，舌尖上的惊艳过后，心底却浮起一丝怅然。这月饼太小了，只有五仁月饼的四分之一大。看着它，仿佛中秋的氛围也淡了几分。
夜深人静，儿孙已然睡熟。我收拾过后，又悄悄从盒中取出一枚月饼，放入微波炉加热5秒钟。奶黄心缓缓流出，如熔岩般诱人。我细细品味，仍觉不过瘾。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皮厚馅足、果仁密布的五仁月饼。
对我们这代人而言，五仁月饼才是中秋最传统、最地道的传统口味之一。正如苏东坡所言：“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五仁月饼，是那“中有酥和饴”的月之精魂。这里面，藏着我们大半生的岁月。
中秋吃五仁，吃的岂止是月饼？吃的是念想，是传承。
儿时中秋，一块五仁月饼被切成数瓣，家人分食。父母会说：“五仁五仁，做人要仁。”那厚厚的饼皮和满嘴的果仁，咬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是乡愁的滋味。
长大后，自己有了小家，五仁月饼，便成了圆满的中秋。月光下，我和爱人也曾学着古人的样子，举杯邀明月。两杯酒，一壶茶，三块五仁月饼，就是一家三口洒在彼此笑纹里的中秋。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五仁月饼，便是那连接天涯与此时的信物。无论身在何方，咬一口五仁，便仿佛咬住了故乡的月光。
如今的流心月饼，用现代的设计语言重塑了“月华洒落”的意境，讲求“东西交汇”；五仁月饼，则如故乡的老井，古朴而深沉。它不迎合潮流，只是固执地守着那份厚实。正应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流心月饼是今宵的时尚，五仁月饼是穿越千年的相思。它静默地藏在月饼盒的角落，等待那些繁华散尽后，仍愿掰开一块五仁，细数岁月的人。
在照看孙女的忙碌与喜悦中，我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家，想起中秋分食五仁月饼的旧时光。只是今夜，手边再没有一块五仁月饼可分了。
那就让我在心里悄悄藏一块吧！伴着《弯弯的月亮》的哼唱，在月光如洗的梦里，把它细细切开，分成五瓣——一瓣给天堂的父母，一瓣给远方的姊妹，一瓣留给儿时的自己，一瓣给那个曾与我举杯邀明月的人……还有一瓣，留在梦里，等待一个团圆。
无论月饼什么馅，团圆，才是中秋最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