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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孤帆远去

日期:09-0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振昌

唉,东坡先生一生坎坷,命运多舛,又要被贬谪到海南儋州了。翟秀才对着他的弟子常叮咛,喟叹不已。

哦,东坡先生什么时候启程?我想和您一起去为他送行,好吗?

明天,甚好。少年不识愁滋味,讨个好兆头吧,愿东坡先生这一去无病无灾,无忧无虑。

第二天一早,常叮咛就和翟秀才来到了东坡先生的“德有邻堂”。

翟秀才是东坡先生在惠州的挚友,常叮咛是翟秀才私塾学堂的学生,几个孩子中,常叮咛最小,只有九岁,但他勤勉好学,聪慧过人,过目不忘,甚得翟秀才喜爱。翟秀才带着常叮咛来过东坡家里两三次。尤其是那次德有邻堂匾落成时,常叮咛睁大了眸子,心有所思,回去以后就翻阅了不少有关东坡先生的书籍。现在东坡先生要走了,常叮咛无限惆怅,心里有许多话要向这位他敬仰的先生倾诉,希祈先生教诲,不然,以后就难有机会了。

不怕,真不要怕,说错了也不怕,越是有学问的人,就越是谦逊和蔼。夜里常叮咛辗转反侧,最终下定了决心。

家里人正在收拾行装,东坡见到他们师徒二人,甚是高兴。他拿出珍藏的最好的茶叶招待,亲手泡制。见翟秀才不说话,东坡说,翟兄别难过,无非就是黄州、惠州、儋州嘛。他又抚摸了一下常叮咛的额头,说,常叮咛,你说呢?懂我这话的意思吗?常叮咛说,我懂,我懂。无非是一蓑烟雨任平生,谁怕?

哦,说得好。常叮咛,说得好啊,这两句诗,你调过顺序运用,头脑灵动着哩。

常叮咛见东坡先生夸他,胆子壮起来了,说,这是向先生学习的。我有许多话想跟您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东坡笑眯眯地回答。

常叮咛说,自从那天亲见德有邻堂上梁挂匾后,我回去后就开窍了。德有邻堂这堂号好哦,出自孔子《论语·里仁》,“德不孤,必有邻”。又一次证明欧阳先生对您的赞赏,“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呵呵,这事你也知道?东坡说。

知道,而且知道得很详实。常叮咛说。

说来听听?东坡说。

嘉祐二年欧阳先生主持进士科考,您参加考试写下《刑赏忠厚之至论》,这篇策论的核心观点是主张以仁政治国,提出“赏疑从与,罚疑从去”“罪疑惟轻,功疑惟重”。“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体现忠厚之至之精神。

呵呵,博闻强记呢。东坡来了兴致,说下去,说下去。

梅圣俞先生阅读了您的文章,大加赞赏,唯独对文中“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的典故出自何处不甚明了,便拿给主考欧阳先生一同阅览。放榜后您登门拜谢考官,欧阳先生便找您追问:“此见何书?”您回答:“其事见于《三国志·孔融传》裴松之注。”欧阳先生回去翻查此书,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段典故。欧阳先生治学严谨,不肯就此糊涂,他日又专门向您询问。您便解释:当年曹操攻破袁绍,将袁熙之妻甄氏赐给儿子曹丕。孔融故意对曹操说,昔日武王伐纣,把妲己赐给周公。曹操惊问这话出自哪部经典,孔融答道:“拿今日这件事来看,情理上应当是这样。尧、皋陶这段故事,我也是‘意其如此’。”

欧阳先生听完大为惊诧,非但不责备您,反倒大加赞赏,说:“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凭情理推论,将推想之语写入文章,难道行不通吗?世人都说不可,唯独欧阳先生全然认可、心悦诚服。东坡先生,您这是开创了活读书、善用书的先河啊!死读书、死守教条,才毫无用处。东坡先生,我这般理解,可算读懂您了吗?

岂止读懂,还引申发挥呢。一句话,夸得常叮咛高兴得不行,东坡又道,你小小年纪,竟如此睿智过人,学用贯通,他日必成大器。这让我想起所谓的岭南蛮荒之地说。你不就是生于斯长于斯吗?惠州像你这样的英俊少年,必定如白鹤峰之劲松、云杉,栋梁林立。说到这里,东坡坐不住了,立起身来,目光转向匾额处。他伫立着,双目含泪凝视着自己书写的“德有邻堂”四个大字,感觉此时匾额分外耀眼,含义更丰。他脱口道,德有邻堂,邻堂簇拥,蓬荜生辉。才之配德,此生不悔。

待在一旁的翟秀才,看着这一切,如梦方醒,赶紧拉过常叮咛,吩咐道,此时不拜师,更待何时?

常叮咛心领神会,赶忙毕恭毕敬朝东坡先生行大礼:东坡先生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徒儿诚拜东坡先生为师,努力做个像东坡先生这样有学问之贤人。东坡不等常叮咛说完,毫不迟疑回礼道,好好好,这徒儿我收了。

陆陆续续,东坡的好友故交都到齐了。他们送东坡到了东江码头。码头上早已围满了百姓,大家眼含热泪与东坡告别。东坡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常叮咛站在人群里,不断挥舞小手。船开了,常叮咛追着船跑,却见那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如一片孤帆漂向远方,带走了常叮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