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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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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禁碑》背后的故事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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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营口史话       上一篇    下一篇

竖立在天后行宫正殿前的《示禁碑》等石碑和石狮子。图片由杨新涛提供

营口市博物馆内的《示禁碑》拓片和石狮子。施治民 摄

《示禁碑》拓片。

阎 海

在营口市博物馆一楼的近代历史展厅内,一幅古朴的碑文拓片静静陈列在展墙上,下面一尊石狮底座上,清晰刻着“没沟营天后宫”的字样。来往参观者驻足凝望,很少有人知道,这张看似普通的拓片,背后藏着一段发生在两百多年前,牵动整个辽南、一直闹到盛京将军衙署的商贸纷争故事。这块早已深埋地下的《示禁碑》,是读懂营口开埠之前商贸发展史的关键物证,也是一段官与商、垄断与竞争、管控与自治的真实历史缩影。

故事的起点,定格在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这一年,海城县和牛庄之间,一场因粮食计量引发的官司越闹越大,从地方一路层层上告,最终惊动了远在盛京(今沈阳市)的最高军政长官盛京将军晋昌。一方是牛庄的斗纪田有年等人,率先状告海城斗纪违规争抢口岸粮食计量生意;另一方海城斗纪不服判决,又反过来控告牛庄斗纪强行抢夺官制量具、霸占经营份额。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执从口舌之争升级为聚众冲突,一桩地方行业纠纷,最后竟要当朝一品大员亲自过问审理。很多人不禁发问:一场粮食过斗的生意纠纷,为何能惊动封疆大吏,成为载入清代档案的重要事件?答案,要从营口的前身——没沟营的兴起说起。

清代营口的繁华,得益于辽河航运的复苏。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清廷收复台湾,东南沿海局势稳定下来,第二年朝廷正式解除海禁,内河与近海航运慢慢恢复生机。随着大批“闯关东”的移民源源不断进入东北,广袤的辽南黑土地被逐步开垦,人口持续增长,粮食、大豆、油料等农副产品产量大幅提升。这些物产依托辽河水路向外转运,顺着河道销往关内各地,牛庄也凭借得天独厚的水运优势,成为当时辽河沿线最繁忙、最知名的商贸港口。

牛庄的码头位置,在历史上几经变迁,也见证着河道淤塞与口岸兴衰。明代时,牛庄码头设在太子河畔的小姐庙一带;到了清代,码头迁至三岔河附近的半边台;乾隆年间,半边台河道淤积,行船不便,口岸再次下移到耿隆屯,之后田庄台又取代耿隆屯,后来,没沟营和田庄台一同被列为官方认可的海口口岸。嘉庆年间,盛京将军富俊在奏折中记载,没沟营与田庄台两处口岸,每年外运粮食可达四五十万石,货运规模远超东北其他口岸,是名副其实的辽南商贸枢纽。

不过在当时的官方管理体系里,没沟营和田庄台并不独立建制,都隶属于牛庄口岸管辖,完整称谓是“牛庄防守尉辖下没沟营口岸”,官府文书里常简称为“牛口”。这也是历史上“先有牛庄,后有营口”说法的由来,营口早期的商贸根基,正是扎根在没沟营口岸的繁荣之中。

粮食交易离不开计量,而在清代,粮食买卖不用秤称重,主要依靠“斗”作为容积量具计量,斗的大小标准,直接关系交易公平。但彼时全国度量衡管理混乱,民间私自打造的斗具大小不一,缺乏统一规范,不少不法商贩借机钻空子,惯用“大斗进、小斗出”的手段坑害商户百姓,从中渔利。

为规范市场交易,朝廷统一铸造标准官斗,交由地方管理,商户可以有偿使用官斗计量粮食。但官斗的配发数量十分有限,远远跟不上口岸日益旺盛的贸易需求,稀缺的官方量具,渐渐变成少数人把持的资源,也为权力寻租、行业垄断埋下了隐患。

早在乾隆年间,官斗管理的乱象就已经暴露。时任牛庄防守尉六十一,手握官斗调配管理权,利用职权违规牟利。按照朝廷原定规制,分配给牛庄、海城两地的官斗一共只有40面,六十一却私自增设12面,扩大自己的管控范围;同时朝廷规定,每面官斗每年收取使用费白银二两,六十一又擅自加价,每面额外多收四钱至一两白银。上行下效,后来的继任官员纷纷效仿这种做法,私自增设的官斗数量一度达到150面,远超朝廷定额,行业乱象愈演愈烈。

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这起违规贪腐案件被揭发查办,六十一等涉事官员被送交刑部处置。此案也清晰暴露出当时的核心矛盾:口岸粮豆贸易飞速发展,官方标准量具供给不足,监管缺位,最终造成官斗管理权被少数人垄断。为化解矛盾,新任牛庄防守尉与海城县知县共同上奏,申请增加官斗配额,最终得到朝廷批准,官斗总数由40面增至80面,牛庄、海城各分四十面,专门设立“斗纪”一职管理官斗,负责口岸粮食计量,相当于今天的行业计量监管人员。

调整之后,没沟营口岸长期由牛庄斗纪把持计量业务,形成稳定的经营格局。牛庄斗纪常年垄断口岸过斗生意,收费可观,每计量百石粮食,就能收取数千文铜钱,长期经营下来收益丰厚。丰厚的利益,让海城斗纪十分眼红,一直希望能分到口岸的经营份额。

嘉庆十六年(1811年),海城斗纪张万春等人联名向盛京将军提出申请,要求前往没沟营、田庄台两处口岸参与粮食计量。为平衡两地利益,官府出台折中方案:牛庄、海城各拿出二十面官斗,轮流前往两大口岸开展计量工作。看似兼顾双方的决定,实则打破了长期形成的经营秩序,原本相对稳定的利益格局被重新调整,矛盾一触即发。

到了嘉庆十八年(1813年),矛盾彻底爆发。牛庄与海城两地斗纪在没沟营口岸争抢过斗生意,互不相让,最终发生聚众斗殴,冲突不断升级,由此引出了开头相互控告、层层上告的局面。说到底,这场惊动盛京的官司,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原有垄断格局被打破后,利益重新分配引发的激烈冲突。

盛京将军晋昌接手案件后,逐一查阅历年案卷,理清了数十年间官斗管理的来龙去脉,作出最终裁决:参与斗殴争利的牛庄、海城斗纪,分别处以杖责八十,并全部革除斗纪资格;偏袒海城斗纪、从中徇私的旗人仓官德楞额,被从重发配新疆服苦役。

为从源头平息争端,晋昌采取了一项十分严厉的禁令:“牛庄海城二处斗纪各在城市过粮,概不准其前赴海口。所有没沟营、田庄台海口粮石,即照貔子窝等处海口章程,听该商民等自行交易。庶奸侩无所施其伎俩,亦可永息争端。有潜赴海口争量粮石者,均各重治其罪。仍剀切晓谕,勒碑示禁,永远遵行,以杜钻营。”这份处理意见,完整收录在盛京将军的相关奏折档案之中。

这项禁令虽然暂时平息了两地斗纪的纷争,却也存在明显弊端。简单一刀切禁止官方斗纪介入口岸,看似斩断了权力牟利的链条,却也放弃了官方计量监管,很难从根本上规范民间交易乱象。继任的盛京将军富俊就曾对此提出不同意见,认为此举治标不治本,但朝廷最终还是批复同意立碑示禁。

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六月,在当时没沟营规模最大的宗教文化场所天后宫正殿前,一通官方石碑正式竖立,由牛庄防守尉与海城县知县共同立碑,明令禁止牛庄、海城斗纪前往口岸过斗,这就是营口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示禁碑》。

这块石碑虽然体量不大,历史价值却极为厚重。在所有记述营口早期历史的文献中,《示禁碑》都是重要实物佐证,它清晰证明:早在1861年营口正式开埠之前,没沟营就已是辽南地区十分成熟、贸易繁盛的粮豆集散码头,为后来营口成为东北重要通商口岸打下了深厚根基。

当年天后宫正殿前,曾经依次竖立着十余通古碑,除《示禁碑》外,还有《清雍正四年重修没沟营龙王庙碑》《乾隆五十三年药王庙重修碑》等,一通通石碑串联起没沟营开埠前的商贸、民俗、宗教历史,是十分珍贵的城市文化遗产。令人惋惜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大辽河岸边修建露天游泳池时,这批古碑被当作普通石料填埋进地基,从此消失在地下,再也难觅踪迹,成为营口文史界一大遗憾。

为找回这段遗失的历史,2002年夏天,营口市文物部门在有关单位配合下,在原露天游泳池旧址开展挖掘工作,希望能够找到湮没的古碑。但经过两天挖掘,只出土了民国七年《营复两县粪人颂德碑》的碑额,心心念念的《示禁碑》等清代古碑依旧未能重见天日,受多种条件限制,挖掘工作没能继续,古碑的下落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文脉中断的遗憾,在多年后迎来一丝转机。2022年1月,营口籍收藏家杨新涛先生多方奔走,辗转从日本购回13幅珍贵的营口古碑拓片,其中就包含《示禁碑》《清雍正四年重修没沟营龙王庙碑》《乾隆五十三年药王庙重修碑》的完整拓片。同年2月10日,这批珍贵拓片被无偿捐赠给营口市博物馆。随后,文史专家杨庆昌先生对碑文逐一识读、校勘注释,让尘封两百多年的碑刻文字重新完整呈现。

对照拓片可以看出,碑文内容与当年盛京将军的奏报档案基本吻合,仅个别字句略有出入,完整碑文如下:

牛庄防守尉加二级记录八次增

海城县知县加十一级记录九次胡

为会同勒碑示禁事。照得奉将军、府尹等衙门劄开,户部议覆为没沟营、田庄台二处,不准牛庄、海城斗纪前赴该处过量粮石,饬令遵照嘉庆二十一年原奏,勒碑示禁,以杜钻营。该二处海口即照貔子窝等海口章程,听商民自相交易。等因前来,除此晓谕外,相应勒碑一块,饬交没沟营乡总等小心看守,以示禁止。自谕之后,倘有指称斗纪名色、多索钱文及牛庄、海城斗纪前赴河口争量粮石者,一经查出,均重治其罪,毋违。特谕。

嘉庆二十三年六月 立

短短几百字碑文,既是一纸官府禁令,也是一段历史的定格。它写清了争端缘由、处置办法、管理新规,也把当年口岸商贸的矛盾与治理困境完整留存下来。

如今走进营口市博物馆,《示禁碑》拓片静静悬挂在展厅之中,与《清雍正四年重修没沟营龙王庙碑》拓片、乾隆六十年天后宫石狮相伴,默默诉说着营口的过往。从辽河古渡帆樯林立的商贸盛景,到斗纪争利的行业纠葛;从一纸禁令勒碑公示,到古碑深埋的百年遗憾;再到海外拓片回归、文脉接续,一块示禁碑,串联起营口从粮豆码头到开埠商埠的城市发展轨迹。

两百多年岁月流转,石碑虽已深埋地下,碑文却通过拓片得以留存。《示禁碑》背后的故事,不只是一桩古代商贸官司,更是营口城市发展的一段源头记忆。它让我们明白,今日营口厚重的商埠文化,并非始于开埠之后,早在清代中期的没沟营时代,这座城市就已在大辽河岸边,伴着航运与商贸,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历史篇章。铭记这块示禁碑,便是守住一段城市根脉,读懂营口源远流长的商贸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