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河水
天蒙蒙亮,武三就背起粪箕子出门拾粪去了。哪里有粪可拾呢,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常常饿着肚子,嚼草根、啃树皮、吃野菜。粪也成了稀有品。偶尔会发现一些狗粪,便欣喜若狂。
武三在湖边转了几圈,也没有半点收获。武三垂头丧气往家走,刚走到圩沟边,发现有个男人蜷缩成一团,趴在地上。武三放下粪箕子,蹲下来,把这个男人翻了个身。武三看见这个男人腿上还在渗血,试了试鼻息,还有气。武三挠了挠稀疏发黄的头发,不知道该不该背回去。一家八口人时常忍饥挨饿,再添一口人岂不是雪上加霜?这时候,地上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发出细若柔丝般的声音,救救我,我要报仇。
于是,武三把这个男人背回了家。武三老婆什么都没说,赶忙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放在这个人的嘴边,慢慢地洇着。男人的喉结上下蠕动了几下,微微睁开双眼。武三用草药给他清洗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武三老婆赶忙去烧饭,没有什么好吃的,无非是用七七芽和着麦麸子烧了几碗清汤。男人一边喝着,一边抹眼泪,泪水吧嗒吧嗒地掉进汤里。武三接过老婆递过来的手巾为他擦泪。武三劝说道,小兄弟,不要难过,只要我有口饭吃,就饿不死你。
武三千叮咛万嘱咐,谁也不能走漏风声,说家里养了一个伤员。后来,武三从男人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得知,原来,他是一名红军战士,名叫张宇,刚刚十九岁。在刘老庄的战斗中,全连八十二名战士为了拖住敌人,为淮海军分区、地委行署机关转移赢得充足的时间,子弹打光了,只好跟一千多个鬼子进行肉搏战,由于敌众我寡,全连战士除了张宇都战死了。张宇醒过来时,看着战友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号啕大哭。哭累了,他艰难地爬起来,漫无目的地往东走。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了,走着走着就昏倒了。
村庄的前边有一棵三百多岁的老榆树。树干粗壮,要四人合抱才能围住。一到开春,绿叶便挂满枝头。树冠大若巨伞,成为村民乘凉的好地方。谁家日子过得不顺,或男婚女嫁都会到老榆树下许个愿,祈个福。老榆树在村民心中俨然是一位庇护神。任何人都不得伤害它,哪怕是树上的一片叶子都碰不得。
四月里下了几场小雨,老榆树更加郁郁葱葱。青黄不接的日子,靠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每家每户都揭不开锅了,个个面黄肌瘦。武三家更是如此。湖边的野菜都被挖光了,能吃的树皮、树叶也被一扫而空。武三的头发一夜间像雪一样白,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他跟老婆商量,再养半个月,张宇的伤就差不多了,要不夜里我出去偷点榆树叶子吧。
武三老婆急忙说,那怎么行呢?别人会骂死我们的!
管他谁骂呢,我顶着。
那样做会折寿的啊!
折寿,我也愿意。
好吧,你要小心。
夜半时分,村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人们饿得连鼾声都打不出来了。邻家的黑狗瘦骨嶙峋,走路摇摇晃晃,吠声喑哑。
武三赤脚爬上老榆树树干,左一把,右一把,捋了一篮子榆树叶子。
武三老婆早早地起了床。她先把榆树叶子用开水焯一下,抓一把玉米面,放一点粗食盐,用手拍成扁块,平铺到竹篦子上,然后大火烧锅,蒸熟。孩子们围着锅台,嘴里流着口水。起锅时,武三说,你们都不能先吃,先让叔叔吃,剩了再分给你们。孩子们眼巴巴地点点头。
转眼快一个月了。张宇的伤基本痊愈了。
多年后,人们知道了实情,把这棵老榆树命名为红军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