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雪,总是来得安静又决绝。漫天雪絮悠悠飘落,把田野、村庄、道路轻轻覆上一层白,天地间一派清寂。每当这样的雪天,我总会停下脚步,凝望窗外纷飞的雪影,四十余载岁月仿佛瞬间消散,1981年那段青涩滚烫、艰苦却满是光亮的新兵连时光,便从记忆深处缓缓漫上来,清晰如昨,温润如初。
那一年,我十八岁。
1981年11月2日,深秋已尽,寒意渐浓。我告别故乡和亲人,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与忐忑,从开原出发,踏上了前往营口的从军路。
那时的我,刚刚走出高中校门,对军营充满向往,也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惶恐。前路迢迢,心事沉沉,却又隐隐藏着一种莫名的光荣感——我要去当兵了,成为一名军人。
下午一点,开原火车站汽笛长鸣。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挤在新兵队伍里,踏上了那列慢得像岁月一样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人声嘈杂,座椅坚硬,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退去,熟悉的乡野一点点消失,陌生的城镇渐次出现。车轮碾过铁轨,单调而固执的“哐当、哐当”,伴随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欢笑声,一路向南。七个多小时的漫长旅程,列车从午后行至暮色沉沉。
夜色悄然降临。晚上八点多钟,火车缓缓驶入营口站。昏黄的路灯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光晕,站台清冷而安静。我们鱼贯下车,跟着人流走进候车大厅。刚站稳,便听见接兵的同志高声喊话:“营口武警新兵,按车上编班,排好队到车站外广场集合!”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我没有多想,拎着行李,汇入队伍,在寒风的夜色里静静等候。
借着广场微弱的灯光,队伍很快整装完毕。我们依次登上公交车,车子驶出车站,在街巷间左拐右绕,陌生的街景匆匆掠过,我完全不知方向,只觉得昏昏沉沉。耳边传来接兵班长沉稳的声音:“出了城区就快到新兵连了。”大家这才知道,车子正驶向营口城南一个叫二道沟的地方。
灯火越来越稀疏,夜色越来越浓。道路两旁,稻田与盐池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荒凉、辽阔,带着一种原始的寂静。我心里暗暗纳闷:参军前接兵团的排长说,武警部队坐落在美丽的滨城营口,可眼前所见,竟连一栋像样的楼房都没有。那一刻,心中涌起几分茫然、几分疑惑、几分对未来的未知。
晚上九点多,车子终于停下。新兵连到了。
下车后,我们跟着队伍走进一座营房。当晚分班是临时的,并未按正规建制编排,各班都在火车上随机划分。一阵急促的哨声划破夜色:“各班,按车上分班,抓紧时间就寝!”初来乍到,我甚至不懂“就寝”二字的分量,只拖着一身疲惫,跟着战友走进一间外形似库房的房间。床铺简陋,被褥单薄,我胡乱铺好被子,一头扎进冰冷的被窝。奔波了一天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我便沉入梦乡。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寂静:“嘟嘟……出操!”我猛地惊醒,睡意全无,跟着队伍快步走出营房。
清晨的风凛冽刺骨,寒气扑面而来。我抬眼望去,远处有一座二十多米高的红砖烟囱巍然矗立,烟囱下方是一圈拱形窑洞,周围散落着层层叠叠的砖垛。地面覆盖着一层积雪,皑皑白雪铺满田野,在晨曦微光里泛着清冷的银光,刺得人眼睛发花,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砖窑与稻田之间,碱蓬草与芦苇丛生,一望无际的芦苇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苍凉的声响。
“全体都有,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值班排长的口令铿锵有力,穿透晨雾。一百多名新兵瞬间站成整齐的队列。排长个头不高,头戴缀着国徽的军帽,绿军装配鲜红领章,腰间扎着武装带,身姿挺拔,精神抖擞,眉宇间透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威严。他转身快步跑到指挥员面前,敬了一个标准军礼:“队长同志,新兵队伍整队完毕,是否开始,请指示!”“入列。”队长说。两人互敬军礼,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队长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温和而坚定,声音沉稳有力:“同志们,今天是你们军旅生涯的第一天。你们来到的地方是营口市公安局武警科新兵集训队。在这里,你们将度过军旅生涯中最难忘、最艰苦、也最宝贵的三个月。希望你们克服想家的情绪,刻苦训练,锤炼本领,以优异的成绩完成新训任务!”简短的话语,朴素而厚重,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每个新兵的心底,也在我心中埋下坚定的信念。
“全体都有,立正!”值班排长再次下达口令,转身请示出操,得到指令后,高声下达:“向右转,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嘹亮的口号响彻旷野,新兵队伍整齐跑动,齐声呐喊,声音震彻晨雾。寒风凛冽,新兵们的热血悄然沸腾。这是我军旅生涯的第一次出操,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我被分到二排四班。一米七三的个子,我在班里中等;高中毕业生在当时算得上“小秀才”。班里写发言稿、排里出黑板报、队里写墙报,我常常主动承担。上学时喜欢文学、爱唱歌,班务会发言、排里拉歌,我从不怯场。很快,我便融入集体,和战友们结下深厚情谊。
闲暇时,我常独自站在营房前,静静打量这个地方。后来才得知,这里原是知青“上山下乡”的“青年点”。二十多个房间东西走向,绵延近两百米。红砖墙体,人字顶覆着灰白瓦片,四周没有围墙,院落空旷冷清,透着几分萧瑟。东侧是一片场院,十几堆稻垛高高堆起,是典型的农村打谷场。场院正北四五百米处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砖窑,窑身长百余米,三四米高的窑墙环绕两侧,砖场宽阔得有三四个足球场大,荒凉、开阔,却带着一种力量。
班长告诉我们,砖窑两侧空地是训练场,窑洞就是课堂。我的第一堂政治教育课,就在这座简陋的窑洞里度过,至今难忘。授课的是邸风义指导员,当时还是铁岭片接兵团大队长,新兵们亲切称他“邸大队”,后来,他成为新兵连指导员,也是我们军旅生涯的启蒙人。
那堂课,我至今历历在目。窑洞里没有课桌,我们把盐场废弃的铁路枕木当课桌,稻草捆扎成坐垫。上课前,各班两人一组,合力抬一根枕木、两捆稻草,一步步走进窑洞。队伍整齐,步伐一致,喊着“一二三四”鱼贯而入,阴凉的窑洞瞬间被青春的身影填满。
一个多小时的政治课,刺骨的寒风从缝隙灌入,冻得手脚发麻。课间休息,指导员下令:“大家起立,原地活动,暖暖手脚。”话音未落,一百六十多名新兵,大头鞋同时踏向地面,“咕咚咕咚”,声音震得窑洞嗡嗡作响。煤灰、砖末、尘土瞬间扬起,弥漫整个窑洞,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停!”指导员一声令下,跺脚声戛然而止。窑洞里瞬间鸦雀无声,唯有新兵们呼出的缕缕哈气,在空中缓缓飘散。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何为令行禁止,何为军人天职。一个简单的口令,便是纪律;一种绝对服从,便是军人本色。
新兵连里,饭前唱一支歌是规矩。开饭前,各排齐唱军歌,唱得好优先就餐;声音不洪亮、气势不足,便重唱。《战友之歌》《学习雷锋好榜样》《打靶归来》,都是常唱曲目。为了早点吃饭,每次唱歌,大家都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呐喊,不少人嗓子都哑了,却依旧唱得激情昂扬。
说起唱歌,我还闹过一次笑话。那天上午,窑洞里上政治课,课间休息,指导员让各班派代表唱歌。轮到四班,班长点我上场。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自己五音不全,我却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自报姓名后,唱起电影《红牡丹》主题曲《牡丹之歌》。
“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前半段尚算顺畅,可唱到最后一句,调子起高了,我的嗓子骤然发紧,脖子伸得老长,脸憋得通红,愣是发不出声音。瞬间,窑洞里哄堂大笑,我窘迫得满脸通红,脸像熟透的红萝卜,只能尴尬辩解:“笑什么,换你们唱,未必比我好!”窑洞顿时安静,气氛十分尴尬。
关键时刻,金英杰班长及时解围:“二排四班兰义忠唱得好不好?”战友们齐声高喊:“好!”“再来一个要不要?”“要!”我羞愧难当,捂脸坐下,再也不敢抬头。如今回想,那次窘迫的演唱,虽有些难堪,却成了我枯燥训练中一抹温暖的亮色,一段难忘的青春插曲。
新兵连最紧张、最考验意志的,莫过于夜间紧急集合。一天晚上,训练归来,九点熄灯就寝。我早就听说紧急集合的严酷,心里紧张又忐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二排排长李文艺住在我们班,夜里十一点,我看见他回班里躺下,片刻后,传来一声轻微“咔嚓”声——那是扎武装带的声音。他悄然出门,这细微的动静,被我敏锐地捕捉到。
我连忙起身穿衣,刚穿好,走廊里急促的哨声骤起:“紧急集合!紧急集合!”班里瞬间炸开了锅。一片漆黑中,上铺大个子张风军起身时撞破纸糊的棚顶,落了满头灰尘,跳下时竟骑到下铺战友身上;铁岭籍小个子王国栋更搞笑,抱着被子直接跑到外面打背包。混乱、紧张、匆忙,却又无声而迅速。
夜色深沉,我们进行五公里武装越野训练。我背着背包奋力奔跑,汗水浸透棉衣,冷风一吹,寒意刺骨。跑了一个多小时,我紧紧跟在班长身后,不敢掉队。收操时,月光洒在白雪上,皎洁明亮,疲惫却踏实。
四十余载过去,第一次紧急集合时的慌乱、紧张、热血,我至今仍清晰如昨。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军营,生活艰苦,饮食简单:一日三餐两顿粗粮、一顿细粮。粗粮是高粱米,细粮是难得的挂面。帮厨,便成了新兵最期盼的事。既能吃上热乎面条,改善伙食,又能和炊事员熟络,这份小小的温暖,让大家争相参与。如今回想,一起入伍的战友们都养成爱吃面条的习惯,这习惯里,藏着对艰苦岁月的铭记,珍藏着苦中作乐的温暖。
新兵连的日子,虽然训练艰苦,却从未磨灭我心中的热情。闲暇时,我常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当兵,苦点累点不算啥,好好干!”这句话,成了我刻苦训练的力量。
节假日,战友们有的进城买礼物,有的趴在床上写信寄回家,诉说思念。而我,常独自来到空旷的训练场,迎着寒风,一遍遍练习齐步、正步、跑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伐,力求标准、坚定、有力。训练之余,我拿起笔,写下一篇篇日记,记录窑洞里的煤灰和稻草坐垫的粗糙、训练场上的汗水、战友间的欢笑与温暖。
九十多个日夜,寒风习习,砖窑、芦苇、碱蓬草,见证我的成长与蜕变。严寒磨砺意志,艰苦锤炼品格。授枪仪式上,我戴上梦寐以求的警徽与红领章,手握钢枪,成为一名真正的武警战士。那一刻,光荣、自豪一起涌上心头。
岁月悠悠,四十五个春秋如流光飞逝。我也由愣头青步入中年,如今也华发渐生。但那段新兵连时光,那些艰苦、寂寞、温暖又美好的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难忘、最闪亮的记忆。
初冬又至,雪又纷飞。我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仿佛又回到入伍时,回到那个寒冷却温暖的冬天,回到那个简陋却温馨的新兵连。那段岁月,苦,回味却无比甘甜;累,却无比充实;平凡,却无上光荣。
在新兵连那点事,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激励一生,照亮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