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一天,阿丽玛的心情是复杂的。对她而言,这一天只是一个长假的开始而已。爆竹声里,热闹是别人的,从不属于她,她也总是站在热闹之外冷眼旁观。
可是,今天阿丽玛的心被搅乱了,并且乱得一塌糊涂。
自然醒时已接近中午,阿丽玛爬起来冲好咖啡,门铃就响了。
阿丽玛打开门,看见穿着貂皮大衣,昨天才回国的母亲站在门外。
阿丽玛热情地拿出拖鞋摆在门口,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她们从不拥抱。
简单的寒暄之后,阿丽玛烧好奶茶,开始和母亲聊天。母亲拿出异域特色的项链和其他礼物。
阿丽玛的儿子成人礼时,阿丽玛的母亲不在,所以母亲回国后特意赶来看望阿丽玛的儿子。阿丽玛的儿子自顾自地待着,并不理睬她们。于是气氛有些尴尬。
对于母亲每一段国外生活的经历,阿丽玛都假装极大地关注,适时地表示惊讶或羡慕,心里却盼着谈话能早一点结束。
母亲却因此被激发起了诉说的冲动。当然,母亲也巧妙地解释着自己缺席外孙子成人礼的无奈。
阿丽玛在心底冷笑了:是的,以前你缺席了女儿的“还子”习俗,现在轮到外孙子的人生,你还要找什么理由离开?一个不在乌孙文化里生活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的成人礼,是人生第一个重要的礼仪,国外姑母家的孩子们一召唤,你就毅然决然地抛下我们去那了!
阿丽玛有些气愤,但她忍住了。十几岁的时候,她曾试着和母亲亲近,试着妥协,试着理解。可母亲是怎样简单粗暴地伤害了阿丽玛脆弱的心,只有阿丽玛自己知道。后来阿丽玛心里的那道门就彻底关上了,就像今天,她不动声色地和母亲说着话,并且让母亲相信自己是多么识大体的一个人。
阿丽玛注视着母亲保养得很好的脸庞,她从没能像一个女儿那样对着这张脸撒娇,对着这双眼睛说出心中最想说的话。
一直以来,阿丽玛以为等自己有了孩子可能就会理解母亲,可是有了孩子后,她更无法理解了。
母亲的手机及时地响起来,打断了阿丽玛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怨恨。母亲的叔叔请母亲今天过去吃饭,阿丽玛的妹妹也要去家里看望母亲。
母亲急着要离开了,阿丽玛知道母亲急着去母亲的叔叔家,而不是回家迎接二女儿的到来。
可阿丽玛懒得计较这些,她不想再听什么措辞,于是站起身替母亲说了她想听的话:“快回去吧,米娜去看你,你不在家的话,她会着急的。”
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说:“米娜主要是来看你的儿子曼苏尔, 她说先去我那里,然后就过来。”
阿丽玛说:“曼苏尔就快好了,她又何必那么担心。”
母亲还想说点什么,阿丽玛却直接帮母亲拿了她的貂皮帽子,顺便夸赞了貂皮的毛色。随后,母亲离开了。
母亲一走,阿丽玛便坐在电脑前和网络上的陌生人聊天。
自从丈夫过世,她的烦恼和忧伤就只能告诉网络世界里的那些陌生人。她知道,她这一整天的心情再也不可能好了,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救自己。
聊天软件里一个并不了解她的人评价她:淳朴……这个词让她勃然大怒,她有些失态地反击了他。
电话响了,是妹妹米娜。米娜有些怯怯地说:“我们在你家楼下。”
“快上来呗,还打啥电话!”
阿丽玛的眼泪浮上来,她当然知道妹妹为什么打电话。每次妹妹想回娘家又怕母亲不欢迎时,就会这样怯生生地打电话给阿丽玛。妹妹也知道,母亲来过之后,阿丽玛的心情一定不好,说不定也会不欢迎一切和母亲有关的人。
虽然阿丽玛从小和妹妹的性格也有些不合,但因为共同经历了一些事情,所以彼此有难时绝对会挺身而出。特别是她们共同经历着母亲对她们的忽视和冷落,姐妹之间便多了一些默契。
当妹妹生下先天残疾的孩子时,阿丽玛先想方设法瞒着妹妹,自己却哭了三天三夜。当时,母亲的痛苦表情却有太多表演的痕迹,幸亏当时妹妹没有看到。
阿丽玛怀着沉重的心情迎接了妹妹一家的到来。安排儿子和表弟一起玩耍之后,阿丽玛就进了厨房开始做饭。妹妹跟进来陪她说话。
阿丽玛问:“回家看了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以为你们在爸爸那儿吃完午饭才会过来,所以准备做晚饭招待你们。”
妹妹实话实说:“妈急着去她叔叔家,让我们直接来你这儿。”
果然如阿丽玛所料,她顺手将手里的东西“咣当”扔在水池里。妹妹感受到了阿丽玛的愤怒:“要不我们出去吃吧,好不容易休息,你也别麻烦了。”
阿丽玛叹口气,说:“一家人有什么麻烦的,你陪妹夫贾尔肯聊天吧,我一个人做饭就好。”
妹妹看看阿丽玛的脸色,知趣地出去了。
阿丽玛一个人待在厨房,一边忙碌,一边悲凉。她想起妹妹几年前怀孕时,有一天想吃家里的饭,就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很勉强地同意了,可她倒没了胃口,就说不去了。
阿丽玛从电话里听出妹妹的哭腔,说:“来我家吃吧。”挂断电话,阿丽玛把孩子交给保姆,下厨炒了几个菜,看着妹妹流着眼泪吃下,她心里整整堵了一天。想起自己怀孕时的待遇,其实还不如妹妹。
送走了妹妹,阿丽玛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那个声称爱上了阿丽玛的人发来祝福的短信,阿丽玛却说了他不爱听的话。阿丽玛一直在等他回短信,却再也没收到任何信息。
那天,阿丽玛不顾一切地去看他。之后,他说他害怕她的爱是一时冲动,阿丽玛当时就哭了。其实阿丽玛知道,自己的心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狠狠地伤了,而那个能为她疗伤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外面的爆竹一声高过一声,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阿丽玛给远方的他发了短信:天涯共此时。对方没有回应。
阿丽玛擦去流到腮边的泪水,如果爱终将逝去,那么不爱也罢。
一罐新茶
下雨的黄昏,小饭馆的角落里独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发显然刚刚打理过,精致的妆容却掩不住疲惫。
一杯茶水冒着新鲜的热气,一帘之隔的后堂里叮叮咚咚,熟悉的味道呼之欲出。
这是他们恋爱时最爱去的餐厅,不知道离婚一年了他还约她来这里做什么。
手表看过两回了,小镜子也拿出来照过几次了,男人终于迈着匆匆的脚步进了饭馆。
女人将背挺起,变得矜持起来。
男人将夹包随意地扔在桌上,重重地坐下,习惯性地说:“给我倒杯茶。”
女人的手慌忙伸向茶杯。忽然,她意识到这不是在家里,而眼前的男人也早已和自己毫无关系了,于是又重新坐下来,叫来了服务员。
男人愣了一下,小声解释:“路上塞车……”
女人打断他:“我习惯了,每次都是我等你。”说完,又觉不妥,咬了咬嘴唇,不再作声。
男人又见到这熟悉的小动作,每当女人觉得说错了话,就这样咬咬嘴唇,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女人就不再暗暗地咬嘴唇了?是不咬了,还是自己对她的这个动作视而不见了呢?男人苦苦地回忆。
女人呼唤服务生的声音惊醒了男人,他慌乱地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
看到女人微微皱了眉,想起女人是有咽炎的,就掐灭了烟,轻声问女人:“你还好吗?”
女人耸耸肩:“又能怎样呢?”她想笑得轻松些,语气却掩饰不住凄凉。
菜上了满满一桌,两人却谁也不动筷子,桌上菜的热气逐渐退去,男人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叹着气。
女人绷紧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吃了几口菜,却不知被什么呛着了,开始咳嗽。
男人拍拍女人的背,却被女人推开。男人的手停在空中,又重新坐回座位上。
咳嗽声渐渐止住,女人扯过餐巾纸,擦着脸上呛出的泪,可越擦越多。
男人不断地递纸给女人,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叹口气,说:“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男人看着女人:“我是说那事……”
女人打断男人:“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把自己丢了,让别人乘虚而入。”男人不再说话。过了许久,男人才问:“还住在朋友家?还是搬回来吧,房子都给你了,别为了和我怄气到处凑合了。”
女人接着说:“我不要你可怜,我没她年轻,没她漂亮,可我比她要脸!”
男人独自喝酒,叹气,不再理睬女人。
女人喝了口水,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又来了,离都离了,还要翻那笔旧账。唉!他也不容易,从县城一个普通的茶农家庭,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本省茶文化产业中的翘楚,这一路的艰辛她曾陪他一起走过。
女人站起身,拿了茶壶帮男人续了茶水,轻声说:“喝点茶吧,喝那么多酒伤身体啊。”
男人红了眼圈,细细地打量女人。刚刚步入中年的她,还算是漂亮的,精致的妆容却难以掩盖内心的软弱,离婚让她失去了曾经的自信。
当初为了他的事业,她辞去了收入不菲的工作,安心在家带孩子。他却越来越看不惯她的不修边幅和事事以家为中心的样子。于是,像那些婚外恋的经过一样,他出轨了。
女人忽然开口:“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你找到工作了吗?其实你也不用工作,我今天来就是……”
她打断他,说:“我干了老本行,但离开这个行业太久了,还得从头再来。”看他不自在起来,女人就不再说了。
男人夹了一条小黄鱼给女人,说:“这是你最爱吃的。”女人红了眼圈。父母去世早,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当初貌不惊人的他就是用这种细心的关爱打动了她。也正因为如此,当孩子无人看管,而他的事业又刚刚有起色的时候,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回归了家庭,现在却沦落到给别人打工的境地。
女人收回自己的思绪,说:“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她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以后别再找我了,你的钱和房子,我都不要。”
男人沉默片刻,叫来服务生,准备买单。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罐茶叶,说:“这是今年的新茶,是用你和女儿的名字命名的。文文让我第一时间给你送来。她说她想妈妈,特别特别想……”
服务员拿着账单,却看到他们唯一的那桌客人,女的拿着一罐茶叶失声痛哭,男的左劝右劝,最后两人抱头痛哭。服务员悄悄回了后堂……
多年后的一个午后,小饭馆来了一对中年男女。女人点了菜,男人点了瓶酒,自斟自饮。
女人埋怨男人:“看你,还喝酒!”
男人笑呵呵地说:“我高兴啊,女儿考上大学了,这孩子争气呀!”男人笑着看女人,“这下家里又剩下咱俩了。”
女人也笑:“这些年要不是因为女儿,咱俩早就离了。上次在这儿,我狠下心不提女儿,你偏在我要走的时候跟我说起女儿的事,要不然……哼!”
“行了,你又提这事了。”男人叹气,“吃饭吧。”
“理亏了吧?你有本事当初别风流呀……”
“哎呀,你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