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
启龙是我们学院办公室临时聘用的司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大伙儿出差或外出旅游,都乐意带上他。原因很简单——他能提供全程保姆式的后勤保障。
记得第一次跟他出差,坐高铁去省城。车刚开动,他就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袋子,变戏法似的往外掏东西:卤鸡蛋、小面包、洗干净的苹果,还有几瓶矿泉水。他挨个儿发,发到我面前时,特意挑了个大个儿的鸡蛋塞给我:“路上要跑三个钟头,垫垫肚子。”后来我们发现,那些吃食大多是在宾馆吃早餐时他“顺”来的。尤其是鸡蛋——他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餐厅带出几个,用纸巾包好,揣在兜里。同事们私下开玩笑,管这叫“启龙蛋”。
有人接过鸡蛋时推辞:“刚吃过早饭,真吃不下了。”
启龙就把鸡蛋硬塞过去,压低声音说:“咱们国家运动员,每天吃两枚鸡蛋呢!一枚全吃,一枚只吃蛋白——蛋黄胆固醇高,怕得高血压你就光吃蛋白,防老年痴呆!”这番说辞一本正经,那人忍不住笑了,接过鸡蛋在扶手上轻磕两下,剥开吃了。启龙在一旁看着,眼里亮晶晶的,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使命。
那年夏天,我们三对夫妻约着去大理,加上启龙正好七个人。出发前的早餐,我们在宾馆餐厅吃得差不多了,启龙又用碟子装了七枚鸡蛋,用袖子半掩着,冲我们讪笑,鸡蛋在碟子里轻轻滚动。
我们正要起身,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快步走过来,盯着那碟鸡蛋,声音清脆,不留情面地说:“先生,我们酒店规定,早餐食品不能带出餐厅,麻烦您放回去。”
启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那口假牙,憨憨地点头说道:“放回去,放回去。”他把鸡蛋端回取餐台,还特意朝服务员晃了晃空碟子。
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上了高铁,过了中午十二点,启龙又从他的蓝布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人一盒泡面,外加一枚鸡蛋。我盯着鸡蛋愣住了:“不是让你放回去了吗?”
他压低声音,像个得逞的孩子:“放回去了。我又分几趟拿的,一趟一枚,都放裤兜里了。”
我忽然想到,那些刚从加热盆里拿出来的鸡蛋该有多烫,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正埋头给大家泡面,后颈的皮肤松弛着,几根白发支棱在衣领上。
去年暑假,几个家庭相约去奥地利,有人提议带上启龙。启龙还没出过国,他犹豫了几天,还是点了头。临行前,他特意去办了新护照,照片上的他抿着嘴,显得有些紧张。
我们住在一家阿尔卑斯风情的小旅馆,餐厅不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鹿角装饰。早餐是自助,香肠、面包、咖啡,还有一盆煮鸡蛋。启龙坐在角落里,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往那盆鸡蛋上瞟去。
我隐约觉得要出事。
果然,他站起身,端着咖啡杯走到取餐台前,左右看看,迅速抓起一把鸡蛋往裤兜里塞。就在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服务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涨得通红,急促地用英语说着什么。
启龙愣住了,手还半插在裤兜里。
女服务生指着墙上的摄像头,又指指取餐台,示意启龙把鸡蛋放回去。我站在几步之外,低声说:“启龙,这是在国外。”
他的脸瞬间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最后连耳朵都紫了。他垂下眼睛,把鸡蛋一枚一枚掏出来,放回盆里。女服务生跟在他身后,像押送犯人一样,盯着他放完最后一枚。
他转身时,我听见他用家乡话嘟囔了一句。大概是骂人的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上午,我们去游览萨尔茨堡,启龙一直落在队伍后面,不怎么说话。大家兴致很高,看教堂、看城堡、看莫扎特故居,谁也没太在意他。
下午回旅馆,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抽烟,忽然看见街角的小卖部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跟店主比划。他指着一篮刚出锅的煮鸡蛋,数出十一枚,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里。
夕阳斜照过来,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想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二天的火车上,他把鸡蛋分给大家,一人一枚。鸡蛋还温热,他递过来时,眼睛没看我,只盯着自己的手。我接过那枚蛋,在窗框上轻轻磕了一下。
蛋壳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