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泰戈尔说：“谢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是坚忍地站在黑暗当中呢。”
我站在黑暗里的时候， 总是不由自主地打量提灯的人。
妈妈就是提灯的人，她的光时不时地照耀兴安岭这张薄薄的纸。我在纸上写下顾城的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来寻找光明”，我一直怕妈妈看见。
我对执灯人心怀感恩，我辨别着灯。
灯有千万盏，我爱属于我的那一盏。
二
“我闲游，邀请我的灵魂。”
惠特曼的这句诗，在月光下读，疼痛三分；在灯光下读，疼痛五分；在阳光下读，疼痛十分。这时，我的灵魂有阴影。
黑暗中，我的世界才一片通明。
三
“人生应该如蜡烛一样，从顶燃到底，一直都是光明的。”
萧楚女是革命家，他的气节和精神在我仰望的小窗，照耀着我。
我羞愧——
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我做不到，不完全是因为亮度不够；
照亮别人，燃烧自己。我做不到，也不完全是因为勇气不够。
四
苏格拉底说：“教育是点燃火焰，而不是填满容器。”
一面墙，完整的一面墙，完完整整的一句话，照亮了整个夜晚。
夜晚的自习课，沉睡的灯芯和睡着的灯芯，考验我的点燃。
五
做灯就应该是光芒满满地照亮，而不考虑是燃烧还是被人欣赏。
我没有这样的境界。我一直心怀恐惧。我不是灯，我怕我一不小心做了灯，把他人带进黑暗。
相信的力量是一盏灯，挂在白天还好，挂在夜晚，我辗转难眠。
六
林肯说：“不要为你的朋友放出一个请求，来照亮你的路径，反而准备好你的路径，来照亮你的朋友。”
这句话，我作为一盏灯，送给了我最好的朋友。
杳无音信，就是这盏灯最大的洞。
渴望见光，害怕见光。那时，我和我的朋友，在不同的山洞里，的确待得时间太久。
七
“我们不是单靠吃米活着，虽然我的心常在黑暗中徘徊，但这人间的灯是不会灭的。”
巴金先生的灯一直亮在我心中。我也热血沸腾，一次次昂然远行。
吹灭自己的灯，吹灭别人的灯。一念之间。
不过，人间的灯不会灭，总有一线光在证明。
八
“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在这里，张潮笔下的灯和月，浓浓还是淡淡，明明还是暗暗，都不重要。无可名状，无可执着。真真切切勾人魂梦，颠倒情思。
月可以当灯，灯不可以当月。这盏灯寄寓何等趣味？
齐白石晚年为友人题画诗，“灯下再三挥泪看，中华无此整山川”。这盏灯又澎湃怎样心声？
心中有灯，他们都懂灯。
九
“人人自有定盘针，万化根源总在心。”
读王阳明这句诗时，我正端详风中的灯，端详着风中的自己。
月不邀云，花不邀雨，灯不邀风。
云来，雨至，风吹。
一盏灯，迎风，避风，都是智慧。
风和灯摇摇晃晃。
制灯人，执灯人，观灯人，用灯人，留下各自的背影。
灯不邀风，风把灯里灯外拾掇得烟销灰灭。
十
雪莱说：“人的心灵是另外一盏灯。”
灯下看山，山上看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十一
唐寅家境衰败后，好友祝允明不愿看他这样一直消沉下去，规劝他潜心读书，他答应了，在诗里这样写道：“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他打起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书本中。
一盏灯，对于人的一生，多么重要。
“走了那么远，我们去寻找一盏灯。”诗人顾城写下的，绝非童话。
十二
“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
当代诗人桂苓的这句妙语，被北大教授孙玉石直接作为桂苓的新书《吹灭读书灯》序文的标题。
灯里有书，书里有灯。万千孤独，万千宁静，万千光明。
尘世中毒，书和灯是最好的解药。
十三
“灯把黑夜，烫了一个洞。”
姜二嫚是个孩子。读了她的诗，我更加坚信，每个孩子都是诗人。
童心看世界，灯光里，他们比成年人干净。
十四
“十年灯火与君同，谁道年来西复东。”
比朱熹送别友人的诗，更打动我的，是他讲道时山中的灯。他和弟子蔡元定分别在西山与云谷山构筑灯台，晚上悬灯相望，灯明则表示无事，灯暗则表示学有疑惑，相期次日聚首，共同研讨解难。
师徒两人，隔山望灯相约。多么浪漫、趣味，磨砺、稀世的一盏灯！
十五
“翻盆打碗物何仇，黍稻如云待稼收。明夜教儿愁一事，寒门能有几灯油。”
齐白石一九三五年为徐悲鸿所绘《鼠子倾灯》，画中的灯盏被打翻在桌上，灯盏、灯油、灯捻洒于一桌，而三只老鼠正在美餐。
齐白石非常注重细节的表现，其中两根灯芯还燃着火焰。看这幅画，我总在想，是灯在照耀鼠，还是鼠照耀灯？
“倾灯”二字极妙，我会心一笑。但品观之余，难于一笑轻。
十六
“一灯能破千年暗，一智能除万年愚。”
慧能是禅宗六祖，在他眼里，灯，能开启智慧和觉悟，能驱散长久的愚痴黑暗。开悟、顿悟、大悟，是风中的粒粒灯花。
梦中犹记：普陀寺的禅院中，一盏灯，一众僧；一手光明，依次传递。
传灯，灯就根植在心中。
十七
“笔峰微结冰丝涩，灯晕初成花烬残。”
笔端结冰，灯晕初现，灯花将残，司马光是观灯的高手。雪夜寒冷，他内心一片宁静。
《轩渠录》中流传一则观灯趣事，司马光夫人欲上元佳节出门观灯，司马光道：“家中点灯，何须出看？”
夫人言 ：“为观灯也。”
司马光答 ：“我不在市中，何用观灯？”
不在市中，不用观灯。
灯观景，景观灯，光影人心自在其中。
司马光灭了夫人的灯、世俗的灯，点亮了自己的灯。
十八
“人身上，有许多灯，你假装看不见。”
诗人刘川如是说。因为看不见，灯灭了一盏又一盏。
我睁大眼睛端详着人身上的灯。
我的骨缝里还有残存的信心。灯光里有诗句和故事，诗句和故事里有灯光。
灯会灭吗？
我仿佛听到诗人陈东东，在灯光里远远地安慰：“我想他们会向我围拢，会来看我灯一样的语言。”
十九
“你点亮了灯，我才开始恐惧黑暗。”
朱赢是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她也是一位研究古典诗学的学者，诗人。
读她这句话时，我想起高中时代的恩师王守笑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给我们讲诗歌。他点亮了我的青春，我肃然起敬。他的讲述，他的渊博，让人感到惊奇。他眼前的光亮，像大海的波光，席卷了我未探知的黑暗部分。
二十
“燃灯人，当你手摩我顶，静似奔雷，一只蝴蝶正为我，预言一个石头也会开花的世纪。”
周梦蝶的诗歌充满了禅意。
三尺讲台，孩子们的世界如同一张白纸。这张白纸上，画下什么样的色彩和内容，都充满着无限的可能。
我尽心竭力，哪怕光亮细小如豆。
燃灯人，你瘦成了一弯新月。我瘦成了一盏灯。
光明和黑暗都会蒙尘，谁理解我们自投罗网的清瘦。
我们的清瘦，就算擦不亮别人，也一次次擦亮自己内心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