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传入营口乃至东北地区,缘起于160多年以前营口对外开埠,以及新式海关的设立。
口岸肇兴 华夷相睦
1856年10月,英法侵略军借口“亚罗号事件”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清朝又一次战败,腐败无能的清政府被迫于1858年6月26日与英国签订了不平等的《中英天津条约》,规定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等府城为通商口岸,还赋予了英国人在通商口岸经商、居住、开办医院、建造教堂等特权。1861年4月3日牛庄开埠。得益于特殊的地理区位,营口早在清代中期就已成为连接东北与全国各港口的枢纽,既是辽河航运的终点,又是海运的起点。
第二年开春,英国首任驻牛庄领事密迪乐经过实地勘察后认为“牛庄距海口甚远”,以河道淤塞,航行停泊不便等原因,提议将开埠口岸改到适宜通商的没沟营(营口)。当时清政府视东北为发祥禁地,不愿意让洋人过于深入“龙兴之地”,同时也出于弱化洋人居留权限的考虑,正感无奈之时,恰好英国人提出了更改开埠口岸要求,也乐得顺坡下驴,没沟营是属于牛庄的港口,恰好在牛庄城守尉的管辖范围内,且牛庄钞关在没沟营设有分卡,英国人的要求也不算是违约。你情我愿,双方一拍即合,于是双方确定以没沟营替代牛庄作为对外通商的口岸。1861年6月11日,英国驻营口领事馆在没沟营开馆,6月30日在没沟营正式举行牛庄开埠典礼。从此,营口成为我国东北地区第一个对外通商口岸。
此后,西方列强纷纷涌入营口,设立的领事馆多达11个,外国居民也随之大量涌入营口城区,购地买房,经商居住,建造教堂,传播宗教,在今天的辽河广场以南形成了以外国人为主的居住区。对于官府来说,洋人在营口居住的问题是件麻烦事,连当时的盛京将军玉明在给朝廷的奏折中都认为“华夷通商,自不至交杂滋事,惟没沟营口岸,系五方杂处,人民强悍,通商日久,难保不互相搆衅,尤需先事筹维,预防其渐。”
不过,让官府感到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相反在营口的中外人等相处得十分融洽,并未发生麻烦和冲突。这倒不是营口人惧怕金发碧眼、长相怪异的洋人,不管怎么说,营口也是个见多识广的地方,关里关外,往来贸易,闯关东的人更是居多,营口人只是觉得不应该歧视和欺负外来的人,应该一视同仁。詹姆斯·沃森在他上报给海关总税务司署的《海关医报》中也认为营口人“比南方的中国人更加友好地对待外国人,他们更加诚实,不那么刁滑。”直到今天,营口人依然如此,人与人之间相对包容和开放,不同的宗教信仰、不同的民族都能友好和谐相处。
海关启医 施诊济民
营口口岸对外通商,舶来品输入进来,就得设海关收税。1864年5月9日,营口设立了与通商口岸相符的新式海关——山海新关。海关设立后的第二年,1865年5月,迎来了一位西医医生——毕业于爱丁堡大学的詹姆斯·沃森。他的到来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中国近代海关从此有了第一位医生,营口、辽宁乃至于整个东北地区从此有了西医,西方医疗技术和卫生观念第一次传入了新开办的中国海关,并通过营口向中国东北地区传播。
詹姆斯·沃森虽然是东北地区出现的第一位西医,但是他的职责仅限于海关职员及通商口岸外籍居民的医疗保健,治疗患病船员,收集疾病资料,撰写医务报告。尽管他的职责范围并不包括中国民众,但当地民众前来求医时,詹姆斯·沃森并没有拒绝,而是认真地为他们进行诊治。在向总税务司署上报的《至1872年3月31日结束的半年期的牛庄口医务报告》里,詹姆斯·沃森记录了为众多的中国眼部疾病患者进行免费治疗,使沙眼症得以成功治愈的病例。在《至1880年3月31日结束的半年期牛庄口医务报告》中,詹姆斯·沃森医生记录了8例中国人的就诊病例,其中两例是来自沈阳,分别为阴囊积液和脱臼,其余6例是外伤和外伤造成的颅脑损伤,除一名巨大腹部外伤因护理不当死亡,其他病例都得以治愈,大量成功诊疗的案例为詹姆斯·沃森医生赢得了较高的医学声誉,推动了西医在营口以及东北地区的普及,形成了较大影响力。詹姆斯·沃森还对营口当地的卫生条件、居民健康状况进行了调查分析,指出营口疾病的发生与气候因素、生活环境及饮用水的使用、卫生习惯的养成等都有着极大的关系。
诊所肇始 东北首家
随着营口对外开埠,西方宗教随之进入营口。基督教新教、天主教等开始在营口建教堂,设孤儿院、学校、诊所,招揽华人信徒,扩大教会影响。传教士约瑟夫·莫里诺·亨特(Joseph Molyneaux Hunter)和万特(Hugh Waddell)受爱尔兰长老会差会派遣,于1869年4月到达营口,开始传教。亨特还是一位外科医生,有着丰富的行医经验。1870年4月,亨特在今营口辽河广场南、市第一中学校园东侧,营口天主堂西侧的三间平房里开设了一间西医诊所。亨特汉语非常好,中国人能听得懂他讲的内容,再加上营口当地的民众天性善良,对外来的洋人没有什么敌意,相处融洽,所以一开业就吸引了很多人前来就诊。据记载,当月接诊667人次,由此,亨特的诊所在当时的营口声名鹊起,在民众心中树立起良好形象。亨特开设诊所的目的除了为中国民众诊治疾病以外,主要是通过这种手段和方式,拉近与中国民众的关系,以达传播宗教的目的。
烽火仁心 博爱奉献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1894年底,由营口海关医生达利提出倡议,经清政府的批准,征用了4家中国人的客店,于1894年12月由外籍医生自发组建临时战地伤兵救护机构,为中国最早的具备红十字性质的战地西医救护阵地。救护工作由达利医生为总负责人,参加救护的共有8名医生,分别是达利医生、美国海军舰艇海燕号军医阿诺德和英国火炬号军舰军医班尼,其余5人是传教士医生克里斯蒂(即司督阁)、格莱、格雷格、白兰德医生,另一位姓名不详,但是从最后获得清朝政府奖励的名单上看,这个人应该是英国传教士魏伯诗德。
营口设立的红十字医院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红十字医院,是中国第一个官方备案、获国际承认的红十字地方分会,营口也成为中国红十字运动的发源地,在中国红十字运动历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1895年3月中日甲午战争结束,营口红十字医院结束了它的使命,共收治伤兵1000多人。为了表彰外籍人士在救治中国伤员过程中所做出的特殊贡献,1895年底,清政府分别授予营口海关医官达利医生、白兰德、魏伯诗德、英国火炬号军舰医生班尼等5人三等双龙宝星勋章。
百年沧桑 普济苍生
关于营口的普济医院建立的时间,众说纷纭,流传着各种不同的版本,有1870年说和1896年说,双方各执一词,难以定论。1870年说的依据是1933年出版的《营口县志》和1993年出版的《营口基督教志》;1896年说的依据是1938年出版的《满洲基督教年鉴》、1923年出版的日文资料《营口的现势》及2002年出版的《辽宁省志·宗教志》等。无论是哪一种说法,各方都没有否认莫里诺·亨特于1870年在营口创办的诊所是东北地区最早的西医诊所和医疗机构。
他开创了东北西医医疗历史的先河,打破中医单一格局,引入了现代西医诊疗,为后续的普济医院及东北西医发展奠定了必要的基础。没有这间诊所,也就不可能有后来规模更大的普济医院。在尚未发现确切史料之前,我们暂且以1896年为普济医院(教会医院)的开设时间的起点。1938年出版的《满洲基督教年鉴》记载:“1896年,该院以普济医院的名称在营口领事馆注册”成立。(普济医院的旧址在原市第一高级中学南侧、原机关幼儿园的东邻)。
普济医院成立后,以慈善为宗旨,向中国百姓开放,常设免费义诊、施药、收治贫苦病患,对前来治病住院的人收费特别低,不看出身贫富,成为清末营口平民唯一能看得起病的医疗机构。后来普济医院不断扩大,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时,共建有男病室三十五间,女病室三十间,内外科医士、助手十几人,护理人员七八人。
普济医院在日俄战争期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1904年日俄两国为争夺中国东北与朝鲜控制权,在中国东北境内发动帝国主义战争,战场设于中国领土,中国百姓蒙受巨大灾难。日俄军队在我国东北地区肆意焚毁村庄、屠杀平民、强占民房、毁坏农田,造成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城市基础设施和民居遭到严重破坏。尤其是当战事进入营口地区以后,更是给营口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战火波及数百个村屯和数万民众,死伤数百人。
当时营口战事的情况传到上海,上海公推士绅沈仲礼等与英、美、德、法等国驻上海总领事协商创立“万国红十字会”,并获得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承认。上海万国红十字会下设营口分会,普济医院为分会总院。推举该院院长白兰德为分会主任,英国传教士魏伯诗德为分会外籍董事,参加救护工作的还有营口海关医生达利等人。其间,上海万国红十字会筹集了各地商民募捐款白银20万两,清政府也拨款10万两白银,运寄营口分会发放。白兰德院长与驻营口地区的俄国领事和民政官员联系,并获招商轮船局、中国电报局支持,允将红十字会运送难民与通信电费“概从豁免,作为资助”。随后在沈阳、辽阳、新民、开原等地成立红十字分会各医院,所需药品、物资皆取自营口。
由于辽宁其他地区成立了红十字医院进行救护,营口的普济医院收治的受伤人员并不是太多,实际上起到的是作为其他红十字医院的分拨中心的作用。值得强调的是与十年前中日甲午战争期间的红十字救护不同的是,这次红十字救护只限于救助受伤的中国民众。1906年3月,营口红十字会停止救护活动,其间共医治2.6万人,包含战地平民、伤员。其中收治战场伤员三十余人,救护出险、资遣回籍者2万余人。
菲利普斯(中文名费维德)继白兰德之后担任普济医院院长,由于医术精湛,他在营口当地非常受欢迎,人称“费大夫”。1912年,营口海关医生达利回国后,由菲利普斯接任营口海关医生。1919年菲利普斯回国,后被盛情邀请,于1921年再次返回营口,继续担任普济医院院长。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军占领营口。为反抗日本侵略者滥杀无辜的法西斯统治,解决军需物资不足,1932年9月,辽南义勇军首领张海天(老北风)派人在营口绑架了菲利普斯院长的女儿保蕾等三名英国侨民,并向占领营口的日伪当局提出以人质换军火的要求。用英国侨民要挟日伪当局,获取抗日急需的武器弹药,这就是轰动一时的“保蕾被绑架事件”。《盛京时报》《光耀伦敦》等媒体对此事持续报道,舆论大哗,日伪当局极为被动,请人调停,最后事件得以解决。保蕾获释后著有回忆录《我的土匪主人》,记录了被绑架的这段经历。
九一八事变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东北的局势动乱不安,外籍侨民逐渐离开营口,普济医院开始由中国人管理。1944年,台安县人吕诤接任普济医院院长,他也是最后一任院长。吕诤接任院长之后,经历了普济医院最艰难的时期。作为一名营口西医的坚定守护者,吕诤在政局动荡、经费奇缺、药品极度匮乏的困境下,凭借高尚的医德和精湛的医术,带领医护人员坚持诊疗,尽心竭力为患者服务,抢救危重病人,并为新中国培养了早期的医护人才。
1948年2月,营口第三次解放。4月,营口市民主政府接管普济医院,将人员、设施、药品全部并入民主政府诊所。营口市民主政府诊所是政府设立的公立基层医疗机构,承担着全市的诊疗、防疫以及军属、贫民免费医疗。营口市民主政府诊所仍设在原普济医院旧址。普济医院被人民政府接管后,吕诤先生仍然继续从事医务工作,并获得了极高的声望,后来担任了营口市民盟负责人,并入选营口市名人馆,作为医疗界的代表被永久纪念。
薪火赓续 医脉传承
营口市立医院成立于1950年1月,并正式开诊,医院设在今营口卷烟厂北、深港购物中心路西的原日本人开办的满铁医院旧址。医院设立后,市政府诊所的人员、技术与业务整体并入了营口市立医院,成为今天的营口市中心医院的前身之一。当时的营口市立医院规模并不大,只有病床30张,医务人员40余人。此后不久,医院的卫生技术力量不断增强,医院规模不断扩大,陆续在营口市内开设了3个诊所和一个分院。为了改善营口市的医疗状况,提高居民的就医条件,1958年,医院新建2974平方米的门诊大楼。1964年12月,营口市立医院更名为营口市人民医院,1983年改称营口市第一医院,1990年改称营口市中心医院。1996年,营口市中心医院晋升为三级甲等医院。2007年,与营口市第二人民医院合并,并迁入金牛山大街西13号新院址。2025年4月13日,启用位于营口万达广场路西的北院区。
老一辈营口人念念不忘、一直流传至今的“刘一刀”刘次珊医生就是营口市中心医院的第一任外科主任,他尤以外科手术水平见长,远近闻名,被人们誉称为“刘一刀”。1946年初,刘次珊医生与王化南等参加了沙岭战役的救护工作,救治东北民主联军伤员,为支援解放战争做出了自己的贡献。营口市立医院成立后,刘次珊医生毅然放弃自家开设的医院,加入了公立医院。
百余年来,辽河潮涌不息,医者仁心永续。那些跨越国界的救助、战火中的坚守、乱世里的担当、和平年代的传承,共同铸就了营口近代西医的辉煌历史。这段往事,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医疗记忆,更是东北近代化、中国近代公共卫生事业起步与发展的生动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