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 涛
那天，因为一篇小文发表在《营口日报》上，下班路过社区，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想看看有没有今天的报纸。
社区工作人员听我说明来意，朝不远处的桌面指了指：“你自己找找吧，都在这儿。”报纸码得整整齐齐，一沓一沓摞着，我翻了翻，终究没找着自己要的那一期，只好道声打扰，准备告辞。工作人员见状，说：“你需要看就拿走几份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是啊，现在看报纸的人越来越少了。这句话说得随意，落在我心里，却泛起了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扪心自问，我又有多久没碰过实体的报纸了？官方的数字报倒是常看，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倒也方便。可真真切切地把一份报纸捧在手里，闻那股淡淡的油墨味道，听翻页时“沙啦啦”的声响——这样的光景，细想起来，竟已有些遥远。这让我不禁想起，我和报纸之间那些缠绕了几十年的“缘分”。
上世纪九十年代，母亲刚退休不久，有一天跟我说，想去卖报纸。那时节，《营口广播电视报》几乎家家必备。每周五一早，母亲便整装待发，早早蹬着三轮车赶到营口电视台门前去取报纸。全市几百号人卖报，那队伍排开来，场面蔚为壮观。我也曾陪着母亲去取过几回。大家都想最早拿到报纸——早到手，就能早开卖。那些最先拿到报纸的人，干脆就在电视台门口就地开张，等其余人陆续取完报纸，动作快的摊主已经卖掉了大半。
地段也是个要紧事，占着了好位置，事半功倍。可好位置向来抢手，有时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好几家争一块地盘，彼此较着劲，都想多卖几份报纸。
最难熬的是冬天。北风一刮，刀子似的，手冻得伸都伸不直，腋下紧紧夹着报纸，手哆哆嗦嗦去掏钱袋，手指僵得跟木棍一样，半天摸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卖完报纸蹬车回家，站在门口连钥匙都捏不住。靠在门框上缓上好一阵儿，慢慢地搓手，等手指舒展开了，才能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报纸都是提前预订好的，有时估得准，卖得顺；有时估错了，订得多了，卖不完，那份焦虑，如今想来都还揪心。记得有一回，赶上了北风烟雪的天气，报纸偏偏订多了，眼看要砸在手里。全家总动员，一人分一摞，分头到各处去叫卖。那寒风里奔走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后来，母亲在青年岗那儿兑下了一个小书报摊位，算是有了个固定的场所。报纸的种类也渐渐多起来了，除了每周固定的电视报，还有各种故事报、《体坛周报》《足球》《参考消息》《环球时报》等等。母亲这一卖，就是十多年。日子长了，老主顾远远见了她就喊一声“老魏太太”。她也常常替熟客留报纸，哪家要什么，心里都有一本账。由此，我也有机会读了十多年的报纸。
约二十年前，《辽沈晚报》最红火的时候。报纸，厚厚一摞，沉甸甸的，才卖五毛钱，实在物超所值。我下班后去帮母亲看摊，闲着无事，便也翻翻报纸。那时《辽沈晚报》上有个栏目叫“咚咚锵”，和读者互动得很是热闹，我也时不时地参与一把。2007年，我写的一篇评论《流浪猫狗不能只靠民间救助》，被编辑选中，登了出来，还配上了我的一张照片，排在版面上那个醒目的“C”位。那张报纸被我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每回找出来，都要再细细读上一回，一个人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回味。我参加得最多的，是一个叫“N方论坛之如果我是他”的版块。编辑每回出一个题目，多半是民生话题或近期热点，大家分角色来讨论，一般分为当事双方和第三方，你可以任选一方切入，畅所欲言。那些话题，很多今天回过头来看，竟一点也不过时。我常常投稿参与，也被采用过不少次。凡被采用的母亲都拿剪刀沿着边儿齐齐地剪下来，替我收着。那些泛黄的剪报，如今还在我抽屉里静静地躺着，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小段凝固的时光。
后来，偶尔出差去外地，下了火车或大客，还是习惯性地在附近报摊上买一份当地的报纸。那上面有那座城市独有的气息——哪条街道在改造，哪种小吃正当时令，哪户人家有了悲欢离合……读着读着，仿佛和那座陌生的城市之间，也有了某种静静的交流。
街头的报摊，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绝了迹。媒体深度融合成了大势所趋，手机实在是太方便了，想要知道什么，指尖一滑便是。报纸，成了少数人桌案上的专享。记得作家津子围在参加营口市第十五届全民读书节活动时，接受采访说了一番话，让我印象极深。他说：“放下手机，读书吧。你算过吗？刷一小时手机，转眼就忘；读一小时书，十年不忘。”
科技进步，手机让阅读变得便捷，这当然是好事，谁也不能墨守成规，谁也无法裹足不前。只不过，我现在越来越渴望那样一种生活：一杯清茶，一段闲暇的时光，安安静静地读读书，翻翻报纸。听翻动报纸时那“沙啦啦”的声响，铅印的字有分量，落在眼里，也落在心里，让人觉得踏实。
我和报纸的缘分，或许只是一种情怀罢了。正因为回不去，所以才格外地怀念。时代滚滚向前，报纸也许终究只是一个符号，过去了，就再也无法原样回来。可我们还是怀念。怀念的，或许并不是报纸本身，而是那个和报纸缠绕在一起的、曾经慢慢悠悠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