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 孙仁斌 武江民
夏日午后，走进辽宁铁岭市“大船”商场，扶梯上人流如织，收银台前排着长队，餐饮区满满的烟火气——这里早已不是多年前杂草丛生、行人绕行的状态。
在铁岭市，提起“大船”几乎无人不晓。这座因形状酷似轮船而得名的综合性商场，曾闲置7年，负债近7亿元。就是这样一个老百姓绕着走的“烂摊子”、政府部门不敢接的“马蜂窝”，经破产清算、重新装修后于2025年12月再次开业，一跃成为当地人流最密集的商圈。
闲置多年的大厦变身智慧办公空间，废弃地块建起运动场馆，临近倒闭的温泉小镇变身网红打卡地……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在铁岭市蹲点调查了解到，得益于政府部门主动理清旧账的魄力、冷静稳准“拆弹”的耐力、创新机制为民的功力，当地成功盘活多处沉睡资产，让一批闲置存量变身消费新热点，成为城市发展的新增量。
拆弹：一艘“抛锚船”的7年搁浅与重生
铁岭市凡河新区庐山路，这条紧挨着“大船”的街道今年热闹了不少。一家大型洗浴中心正在装修，一些长期闲置的铺面迎来了新租客，夜市小摊一到傍晚人流涌动。“大船”重新开业刚半年多，周边就新增个体工商户近40户。
一年以前，“大船”还是一座破旧不堪的大楼，周边的商铺也少得可怜。这个铁岭最繁华区域的核心商场，自2012年投入使用以来几经易名，2018年左右因所属企业长期借债、经营不善逐渐闲置停业，“大船”就此搁浅。
“以前商场每天晚上都有夜市，跳广场舞的人也特别多，很多铁岭人从上学到谈恋爱，再到结婚，每个阶段都有这里的记忆。”居住在附近的铁岭市民张远告诉记者，“大船”停业后，周边商户撤了一大半，一到晚上商场周围黑黢黢的，不管是车辆还是行人，都绕着商场走。
一座商场闲置，首先影响的是民生。因长期无人管理，楼内一片狼藉，雨一大就漏，风一大就呼呼作响。楼外幕墙积满灰尘，石板地上杂草丛生、破烂不堪。“大船”搁浅后，有10万人口的凡河新区没有一个像样的综合性购物商场，当地居民有的坐公交车回老城区购物，有的开车到周边城市消费，铁岭市民重启“大船”的呼声非常强烈。
更严重的是商场背后的债务危机。“‘大船’闲置背后的问题和风险极为复杂。”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专职委员高岩介绍，因所属企业法人负债率超过200%，2020年以来，数十名债权人从全国各地赶到铁岭上访维权，有的债权人到法院起诉，介入其中的法院就有8家。昔日百姓心目中的“明星企业”，成了政府部门见了绕着走的“马蜂窝”。
这是一条等待整修的“烂尾船”，也是一道摆在铁岭市面前的“考题”：一笔债务缠身的旧账，理还是不理？该如何理？
2022年起，铁岭市着手解决“大船”商场等闲置、烂尾楼盘问题。多个部门协同配合，召开专项会议不下50次，从理清债权债务关系，到依法依规破产清算，一个堵点接一个堵点地突破，集中力量进行攻坚。
为了理清产权争议，铁岭联合多地多部门沟通协调，成功解除“大船”在沈阳、营口、铁岭三地法院的8项司法查封以及在两家银行的抵押登记。为了快速推进破产清算，铁岭市中级人民法院依规摇号为企业选择了合适的破产管理人，多次召开会议逐一对接债权人洽谈方案。
铁岭还充分调动本地国企积极性，共同化解风险。在多次流拍的情况下，2024年铁岭市国资委指导铁岭市国资集团通过市场化手段筹资参与“大船”资产竞拍，成功竞得“大船”综合楼资产。随后，铁岭市国资集团采取资产租赁模式公开招商，铁岭市双鑫燕实业有限公司正式接手，更名双燕天河城的“大船”商场于2025年12月末重新开业。
开业当天，40家“铁岭首店”同时亮相，客流量超9.6万人次。“整个铁岭凡河新区也就10万多人，相当于大半个城区的人都来了。”双鑫燕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徐艳说。
如今重新启航的“大船”焕然一新。步入其间，空间开阔，回旋的楼梯与悠长的沿廊错落交织，动线流畅。地下一层的下沉式书店隐于喧嚣之中，为市民提供阅读、小憩的空间。每逢周末，超市里人潮熙攘，奶茶店、餐饮店门前常常排着长队，烟火气十足。张远成了这里的常客，“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大船’附近跑步，周末带着一家三口来超市买菜，到书店和游乐区遛娃，生活方便了不少”。
闯关：解开难题的三把“密钥”
铁岭是一座小城，中心城区人口仅40万。大型固定资产长期闲置，不仅造成财政资金沉淀、加大债务偿还压力，也拖慢了民生改善和城市更新的进程。
记者在铁岭市采访发现，近年来，当地持续探索盘活闲置资产的有效路径，普遍闯过了三道关口，积累了一些有益经验。
第一关是债务风险关，需要党政合力，逐项攻破。“商场所属企业法人本人没有偿还能力，商场也早已抵押给了银行。”一位基层干部告诉记者，铁岭市很早之前讨论过要重启“大船”，但一些干部有“畏难情绪”，认为这件事债务风险大，干不好还容易“惹火上身”，甚至有干部直言“盘活‘大船’根本不可能”。
转机出现在2023年，铁岭市委主要领导牵头，多部门联合办案，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20多次，逐步捋清了“大船”背后的债权债务关系，直接推动了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的解决。在盘活经营不善的金峰小镇过程中，铁岭市也统筹协调发改、财政、自然资源、住建等部门建立联动机制，推动成立国有企业铁岭瀚禾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企业方式参与资源整合，对出现的问题逐一攻破。
第二关是平稳过渡关，重在以机制创新破解盘活难题。铁岭市国资委副主任黄涛表示，“大船”、金峰小镇等场地在盘活过程中，面临投资金额大、回款周期长等现实问题，给国有企业带来较大压力。为打消企业后顾之忧，当地出台了《铁岭市盘活国有资产容错纠错清单和特殊监管方案》，对侧重社会效益的投资行为实行差异化考核，与市场化投资相区分，让国有企业能够大胆放手、积极作为。
与此同时，铁岭市强化部门联动，对闲置土地的原因开展细致甄别。针对因政府规划调整、政策衔接不畅等客观因素导致项目受阻的，运用政策工具帮助企业破解难题；对经多次督促仍无开发意愿或涉嫌恶意囤地的，坚决依法依规收回土地使用权。
第三关是社会效益关，落脚点是为老百姓服务。“盘活闲置资产，目的是要让资产物尽其用，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黄涛说。2024年“大船”进行破产拍卖时，一些外地客商曾抛来橄榄枝，但在对接中发现，这些客商大多对铁岭本地情况不了解，有的还想借“大船”进行新一轮贷款和融资。
最终，铁岭市国资集团通过公开招商方式，筛选出资质雄厚、口碑良好的民营企业长期租赁。双鑫燕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徐艳此前长期在铁岭本地经营大型商超，也曾考虑过去外地合作发展，（下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