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屯
小七屯距离二佐三里地,在二佐的西南。
小七屯现在也不过百余户人家,刚建屯子时,据说就七家,所以最开始叫七家子。
后来为啥叫小七屯?听老辈人讲,民国十八年,关中遇年馑,造成物价疯涨,粮米如金。陕西方言里,一年遭灾称饥年,两年称荒年,三年便是年馑。
不少灾民沦为土匪,一时间奎县治安形势陡然紧张,奎县公署也难以应付。当时民间有套嗑儿,叫“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七家子本来就小,土匪来了没辙,家家瑟瑟发抖。这时,七家子中的老王家,男主人叫王克俭,他家有七个女儿,没有儿子。其中最小的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大名叫王春英,小名叫小七。小七貌美如花、杨柳细腰,说话娇滴滴,绝对是美人。
当时,有一伙土匪,大当家的叫天下好,他找来花舌子到七家子。花舌子是专门为土匪跑腿说事送信的人。
花舌子说,大当家的相中王春英了,要把她带走,做压寨夫人,你们七家子以后就没人敢来闹事了。要是不答应,你们也知道天下好的手段,别到时候连后悔药都找不着。
这一下把七家子人都整毛了,老王家更是大难临头。其余几家人都用哀求的目光盯着王克俭。
王克俭脸憋得通红,正不知咋办呢,王春英从里屋走出来问,你们大当家的说话算数?
花舌子看见王春英,乖乖,真迷人,要不大当家的咋动心了呢。他当即表态,“吃走食”的在江湖立万那么容易呢,吐口唾沫都是钉。
那好,你回话,本姑奶奶同意了,但要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一样不差,否则你们就只能娶回一个死尸。
花舌子吧嗒两下嘴,被王春英的气势镇住了,他连连点头。
没两天,媒婆上门,彩礼一样不少。然后,花轿进门,王春英拜别父母,披着红盖头,上山了。
自从王春英做了压寨夫人,七家子就被改名了,叫小七屯。小七屯果然太平了。土匪都知道小七屯和天下好的关系,没人再来找麻烦了。可自从王春英上了山,这个土匪窝却不太平了。
大当家天下好快五十岁了,可老二和老三都三十岁左右,正是虎狼之年。王春英一上山,不光是老二和老三眼睛都看直了,几乎所有的土匪心里都长了一棵带刺的小草。天下好抱得美人归,天天连屋都懒得出。
老二和老三背后嘀咕,咱哥俩出了多少力,卖了多少命,到头来又捞着啥了。你看人家,潇洒快活,咱们真有点儿犯不上。时间一长,这俩人生了私心。
王春英把天下好哄得晕头转向。这天,王春英提出要骑马打枪。天下好马上安排,老三,你教你大嫂。
老三笑眯眯地把王春英扶上马,手一搭王春英的腰,老三的心就酥了。
老三说,大嫂,枪已经上膛了,我教你咋打。
老二在一旁,一瞅这架势,直咽口水。
毕竟年轻,没几天,王春英刀马娴熟,枪法也准了。
半年后,天下好死了。老三一枪要了老二的命。结果,天下好手下四十来个人都归王春英和老三管了,王春英报号小七,在奎县一带很出名。
后来,这帮土匪被东北民主联军剿灭了,小七和老三都死了。
小七屯后来对这档子事讳莫如深,没人愿意提及,毕竟七家之间还有点儿藕断丝连的关系。
现在,小七屯已经有百余户人家了,一提小七屯名字的由来,大家都不说小七的事。
那怎么解释呢?小七屯后来出了个文化人,他识文断字,在乡政府上班。他说小七屯的小七是念白了,应该是小气。小气就是小抠儿,过日子仔细的意思。原来,小气的名字是临近村子的乡亲们给起的。那个时候,生活条件不好,每日三顿饭都成问题。小气屯的人格外会过日子,会算计,就连谁家有事,大伙儿来帮工都不供饭。久而久之,小气这个名声就传出来了。
有人反驳说不对呀。《奎县志》白纸黑字上写得明明白白,1948年9月中旬,东北野战军主力南下,奎县作为解放区成为支援南下的大后方,掀起了拥军高潮。其中,小气屯就捐助粮食30担、棉衣40套、棉鞋60双。有个叫小六子的,大名王春红,一个人就捐献了8套衣服、12双鞋。你说,小气屯小气吗?
文化人一乐,你说得对。我们小气屯在民族大义、国家利益面前,从不小气。南下时候,我们屯五十多户,就有六个小伙子参军。我们还组织了一支担架队,在辽沈战场上立过三等功呢。我说的小气是旧社会。现在新时代了,我们哪里小气呀?叫小气屯,是让我们记住那个年代,以便珍惜现在,创造未来。
文化人这么一说,大家都信了。最近《奎县志》再版,新增奎县地名考,文化人说的这段话还被收录进去了。小气屯的人逢人就讲小气屯的来历,满脸自豪和喜悦。
小孤树
小孤树是个地名,在奎县二佐西南的山岗上,说是山岗,其实也就是一个土包。
小孤树原本是一棵树,因为只有一棵,故称孤树。不过据屯子里的老辈人讲,这里原先是一片树林,它之所以成为孤树,是因为一个漂亮懂事的女人,这个女人姓于,叫于小姑。小孤树本应叫小姑树。人们叫白了,所以才叫小孤树。姑与孤同音。
故事要从1923年说起。那时,二佐刚立屯子,当时只有邓、杨、秦、何、于等八大家。别看是八大家,这里说的是家族,他们分别来自山东、河北、辽宁三个省,共计七八十户,人口达五百余人。
八大家中的于氏家族有个于成龙,他有个女儿,只听于家人都喊她小姑,不分辈分。
于是,屯子里的人便都跟着叫她小姑。有人私下嘀咕,咋叫这个名字,真是占便宜占惯了。
屯子里识文断字的二先生肯定地说,她这个名字应该叫菰,是一种小花,生在浅水里,淡紫色,果实叫菰米。
二先生看着众人佩服的表情,眯起眼睛继续说道,菰米也是一种中药,可以除烦躁,生津止渴,调理肠胃。说完,二先生瞅着刘大头,哈哈笑了。
刘大头摸着后脑勺,我咋了?接着脸就红了。
二先生接着说,菰米能治大肠干燥,你不是便秘嘛,众人哄堂大笑。
于小姑长得很美,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一条大辫子乌黑锃亮。都十八九岁了,还不找婆家,也不缺啥,咋回事呢?真奇怪。
那年月,于小姑这个岁数不嫁人就是剩女了。其实,没来二佐前,于小姑在山东老家订了婚,两家人结伴逃荒,无奈走到辽宁朝阳的时候,于小姑的未婚夫得了重病,只撑了一宿,就死在闯关东的路上了。
未婚夫一家不再前行,于小姑一家只好继续赶路,最终落脚二佐。
未婚夫去世后,于小姑一直悲痛。落户二佐之后,她不想再找婆家,就一直单身。别看她已经超出了适婚年龄,但是上门提亲的人不断,能把她家的门槛都踩平了。
1926年,于成龙盖房子,屯子里的人都来帮工。邓家的二小子邓石头在铺苫房草时,竟不小心从房顶上掉了下来,摔得不轻。
那年,邓石头才十七岁,家人找了看病的老先生,老先生看后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活下来就不错了,能不能站起来就看造化了。
邓家人哭得昏天黑地,整个二佐一片叹息。
于小姑一甩大辫子,说,邓石头是因为帮我家忙才摔成这样的,今后我照顾他,放心,有我于小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于是,于小姑就负责照顾邓石头,没几个月,邓石头就能坐起来了。两家人商量干脆俩人结婚吧。一阵鞭炮响,一阵唢呐声,于小姑成了邓石头的媳妇。
二佐的年轻人都很羡慕,有的说,不如我从她家房上掉下来了。
又过了两年,邓石头勉强拄着棍子能下地了,但是什么活也干不了。
于小姑说,没事儿,活我干,反正饿不死。
她扶着邓石头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走到西南山岗,在一棵榆树下坐下。春天的阳光从树缝里穿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觉得暖洋洋的。
春天真好啊,你看这棵榆树发芽了,赶明儿我给你撸榆树钱儿吃。邓石头说。于小姑仰着脖,甜滋滋地说道,我可不吃。
邓石头赶紧问,为啥?
于小姑扭头说,我怕你摔着。于小姑心疼地抱住邓石头。
没事,我命硬着呢。
于小姑养了一头母猪,头一窝只下了五头小猪崽。村民说,这头猪不招人待见,杀了或者卖了算了。于小姑摇头,精心侍弄这五头小猪崽。在她看来,这五头小猪崽就是五个金元宝。
小猪崽慢慢长大了,于小姑把小猪崽装上推车,推着它们到九区集市上卖掉,换些柴米油盐,再给邓石头买块五花肉。邓石头最爱吃五花肉了。
天要黑的时候,满心欢喜的于小姑哼着小曲儿,在西南岗的树林里遇到了土匪。哈哈,今儿哥几个有福,绑一把红票。
土匪一问,知道是于小姑,土匪更来劲儿了。早听说二佐有个什么姑,没想到,这么漂亮。结果,于小姑被糟蹋了,身上的钱,还有买的东西也被抢走了。
于小姑没脸回二佐,更没脸见邓石头,就在那棵榆树上上吊了。消息传回二佐,屯子里的人一片唏嘘,邓石头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当场晕倒在地。
没过几天,西南山岗树林里突然着火了。等火灭了,人们在一片烧焦的树木中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辨认,是邓石头。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于小姑吊死的那棵榆树却没咋地,只是树皮烧焦了,第二年春天又发出了新芽。
现在,这棵树还屹立在二佐的西南山岗上。树身已经炭化,如钢铁般坚硬,但每年春天,春风吹过,总有一根硕大的枝条绽出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