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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象渡(连载五)

日期: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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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阿伍颂庚

(接上期)

岩香老波涛不担心同行的人,因为他们始终穿着鞋子会好些,他担心的是小象。假如小象腿脚受伤,就预示着这趟旅程提前结束了,因为小象有病死的风险。

他不敢想象,假如小象死了,野象群会如何报复曼养寨子。

思前想后,岩香老波涛抽出傣刀,果断地将裹在帐篷里的褥子划成四片,像高筒靴一样用牵绳分别绑在小象的四条腿上。开始,小象有些抗拒,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还好它比人多出两条粗壮的腿,看上去仍然四平八稳。

走出坝纳群山,不远处的澜沧江上出现了一座大桥,这是一座独塔斜拉桥,气势恢宏。两个少年抱着小象的脖子欢呼雀跃起来。

岩香老波涛年轻时候来过一次这里,那时候这里还不叫市区,还没有今天这样耀眼的城市建筑和四通八达的公路。在岩香老波涛的记忆中,这里还是一片傣家竹楼构成的傣寨,澜沧江两岸全是稻田。

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岩香老波涛知道岩扁对市区很熟,野象园救助站那边也是他联系的,他相信这个村主任的能耐,他是一个没几年就把曼养寨子全换成小洋楼的人。

进入市区前,他们走进了一个傣寨,岩扁在寨子里有熟人,便径直领着他们来到一户人家。

迎接他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接着,搬来椅子的是与他年纪相当的妇女,岩香老波涛判断他们应该是夫妻。

院子外围着许多人。刚进寨子不久,岩罕派就发现有很多村民在观察他们这支奇怪的队伍,寨子里的小孩紧紧地跟在后头,对这头小象充满好奇。

他们喝着茶,岩香老波涛在跟男主人聊着天。岩扁急匆匆挂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救助站来接小象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客厅里摆上了一桌子饭菜,两个少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岩香老波涛把自制的塑料瓶洗净,灌一瓶还残留着羊奶味的米汤,给小象喂了下去,人群中的孩子都发出惊喜的呼声。

岩香老波涛看看山上的太阳,判断此时大概六点钟的样子。他心想,救助站的人什么时候来呢?

一阵喇叭声响起,把人群冲散开,出现一辆大货车。

岩扁赶紧迎出去,车上下来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迫不及待地仔细查看了小象,其中一个人拉住岩扁亲切地交流了一会儿。

岩扁把岩香老波涛叫过去,那人热切地握了岩香老波涛的手,然后岩罕派看见他们四人合力把小象弄进车厢里。

两个少年见状赶紧上前,跟小象深情地招了招手。岩扁扔下一句“等我”,就跟两个男人钻进车的驾驶室,大货车掉了个头,只留下一片漆黑的尾气。

两个少年倚在傣寨小洋楼高处的栏杆上,对面就是那座显目的大桥,桥下是平缓的澜沧江,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妩媚而妖娆。

院子里的岩香老波涛急得直跺脚,直到进来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女主人上前卸下老妇人身上的篮子,男主人跟岩香老波涛介绍说这是他的母亲和女儿,刚从城里卖糯包谷回来。

岩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送他回来的正是卡车师傅老岩,这让岩香老波涛很意外。

原来,从寨子出来的路中午就挖通了,老岩就想到他们,赶紧给他们打电话。可是,谁的电话也拨不通,大概是河谷里没有信号,他就开着卡车出来了。

岩香老波涛问小象的情况,岩扁说:“已经交给救助站了,人家说幸亏咱们送得及时,不过要痊愈还得过一段时间呢。”

夫妇俩忙前忙后准备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岩扁跟岩香老波涛已经商量好,他们要去江边夜市逛一下,买完东西便坐卡车回去。因为,老岩说这两天寨子附近有野象出没,每天晚上都要发出惊人的叫声,村民都很害怕。

男主人也不好再留客,女主人赶忙塞了些煮熟的糯包谷给两个少年。老妇人看上去眼睛不太好,老流眼泪,此刻她慈祥地摩挲着岩罕派和岩明的脑袋。三个孩子相互看着,一言不发,算是在无声地告别。

卡车停在江边停车场里,岩扁带着一行人走入夜市。灯火辉煌里,人流如织,外地游客熙熙攘攘,摊位上各种吃的玩的,穿的戴的,琳琅满目。

两个少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象过居然会有这般绚烂的地方。

岩香老波涛给孙子一百块钱,让他们想吃什么自己买。然后,岩香老波涛走在了队伍后面。他看见了一条丝巾,跟玉叫平时戴的有点像,但比之更新更为华美,一问要一百多块,岩香老波涛想砍价,却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候,岩扁等一行人远远地走过来,岩香老波涛赶紧付了钱,慌忙把丝巾塞到背包里。

在摊位上吃了些越南小卷粉,还有一大条老挝鱼,外加三盘炒米干,岩香老波涛已经开始打饱嗝了。

大概九点钟,他们驾车从澜沧江大桥上返回,一路上那些繁华的霓虹灯,晃得岩香老波涛目眩,两个少年把脸贴着驾驶室的玻璃,兴奋得只差叫出声来。

岩香老波涛和岩扁蹲在车厢里抽烟,谈到最近曼养寨子有野象来扰,两个人的眉宇间不约而同地爬上了一丝忧虑。

卡车是夜里十一点钟到达村委会的。村委会大院里男人在打牌、抽烟,女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天,孩子们满地跑着,发出一阵阵笑声。

看见卡车进来,大家都迅速靠拢过来,就像洪水涌向决堤的堤坝。在七嘴八舌里,岩扁简要地跟大家说了小象得救的情况,并让大家做好野象进村的防御机制。

村民自然轻松了不少,转而向岩香老波涛询问老路上的情况,岩香老波涛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开始讲这条老路,讲儿子岩温叫的墓碑,讲野象群的守候……

当他讲到当年儿子的死,尤其是讲到野象群的守候,大家都深感震撼。人们鸦雀无声,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岩香老波涛的目光越过蹲坐在他周围的人,落在不远处正在用热水和热毛巾给岩罕派洗脸洗手的玉叫身上。然后,他把岩扁叫过来,让他替自己接着讲这一路上的事。

岩香老波涛在背包里捏了捏,手指感觉到滑滑的,那是丝巾的质感。他把丝巾紧紧抓在手心,压抑着激动和羞涩,缓缓向玉叫走去……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黄昏,玉叫在阳台上收衣服,动作很轻快,嘴里在哼着章哈小曲,岩香老波涛站在不远处的马路边抽烟。

忽然,岩香老波涛看见落日的余晖落在玉叫身上,此时,她脖子上的丝巾在微风里颤动着,就像一幅画一样美。

岩扁从村委会那边过来,手上提着两块肉。岩扁调皮地捅了岩香老波涛一下,调侃道:“还看不够啊?”

岩香老波涛微笑不语,继续看着玉叫。

岩扁就认真起来,告诉他:“岩胆来找我了,他让我转给你这个,向你赔礼道歉。”

岩香老波涛看着两块肉,想到杀猪匠岩胆一心要杀小象,脑袋云里雾里。直到岩扁解释说,岩胆昨晚去割胶碰到了一头饥饿的豹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是几头野象救了他,更奇怪的是,那群野象中有一头小象,岩胆说跟他们救的那头小象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曼养寨子再也没有野象来侵扰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