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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针 线

日期: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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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外婆十几年前意外去世,我对她的记忆停留在七岁以前——还不懂得成人世界和复杂情感的年纪。她的音容笑貌,成为我温暖而又短暂的心灵印记。

母亲很少提起有关外婆的事,我理解,她内心是在刻意回避伤痛。但闲话家常时,她会不自觉地提起一些童年往事的片段,那些深藏于心底的记忆,像埋在衣缝里的线,总是无法全然掩盖。

母亲八九岁的时候,外婆在督促她用功读书之余,总会搬出针线盒,里面盛放着一卷卷的棉线、绕着一圈圈棉线的线板、一根根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还有几枚磨得斑驳发亮的顶针。再铺开浆洗好的布匹和一团团集市上买来的棉絮,手把手教母亲做针线活儿。母亲说外婆教授针线活严厉苛刻,学做棉衣,一寸一厘必须饱满均匀;学缝被子,一针一线都要细密匀称;学织毛衣,一挑一拨既要速度又要美观。母亲如果做得不好,就会被外婆训斥,要拆掉返工,绝不含糊。

我曾见过母亲珍藏的一件小肚兜,是外婆用旧花被面,亲手为幼时的我缝制而成。小肚兜裁剪精巧,针脚匀密,处处透着外婆的心灵手巧。她将对生活一丝不苟的态度融进针线活儿,这般严谨细致的性子,也正是她严苛授艺的缘由。

母亲又说,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婆悄然中止了“课程”。理由简单干脆:“不用学了,都能买到了。”

一句“都能买到了”,轻如鸿毛,却像一场飓风,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那些曾在无数漫长日夜束缚女性,繁琐、重复、单调,又与衣食温饱息息相关的劳作,被成卷成批打包,送入轰鸣作响的工厂。而后各类生活所需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前往集市、百货商场走一遭,付钱便能置办齐全。

我没有直问母亲,只是试图揣测她当时的心理,是摆脱了一种由来已久且注定艰辛命运的如释重负;还是因错失了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手艺与家风而怅然若失。我想,或许兼而有之,交错相缠。

社会飞速发展,针线活儿这类日常小事正悄然退场,裹挟外婆和母亲两代人,改变了她们的日常生活,也重塑了她们的内心世界——往日衣食全凭双手操劳,如今生活所需皆能轻松置办。从专注于踏实本分的生存之道,到适应智能科技带来的翻天巨变……独属于她们的旧时光,确凿无疑地远去了。

我的家里备有针线包,母亲偶尔会拿来小用一下。而到了我这一代,双手便彻底与针线活儿绝缘了,裤子长了、扣子掉了找服装修补店,冷了热了不出门就可以网购各种材质、花色的服饰。除此之外,衣服脏了有洗衣机和洗衣店,不会做饭有外卖、饭馆,出门有公交车、地铁、出租车、私家车……衣食住行,便利如斯。

外婆无缘见证,母亲从前也难以想象,而这些于我而言,都是习惯了的日常。作为北京化工大学00后学生,我的生活被编织于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网络之中,日常大多时候被上课、敲字、编码与实验填满。我们谈论价值、追逐效率、推崇便捷,却鲜少有人提起,亲手一针一线编织一件可触、能抵御风寒之物的自足快乐。

社会发展迅疾,生活不断被“外包”,我们因此从很多繁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获得空前的自由,得以去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享受唾手可得的优越感和成就感。

然而,我们在“外包”中,仿佛也遗失了什么,那种在质朴的体力劳动中沉淀下来的恒久耐心;那种直接触摸生活实物所获得的真切感知;那种亲手创造所带来的、无可替代的生命质感与精神满足。

我经常觉得外婆和母亲的那些针线活儿是有生命的,给予人温柔、坚韧与安宁的力量。想来,外婆想传给母亲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在教母亲一种与世界相处的姿态。一针一线的缝制、编织在外婆的认知中,是一个女子对未来生活

的从容把控和应对困境的底气。社会的发展日新月异,完善的社会分工,将我们的祖辈、父辈从个体繁重的生存重担中解放,外婆初见端倪,母亲则亲历了时代的变迁。仿佛一首告别与获得交织的复杂咏叹调。告别了煤油灯下穿针引线的漫漫时光,迎来了自由发展的广阔天地;失去了世代相传的指尖技艺,获得了科技赋予的神奇力量。对于外婆与母亲,她们的内心应该是释然和失落参半。

我的思绪如针线,穿梭于时空的经纬,想象夜里每一束灯光下,都曾上演或仍在上演的劳作身影。外婆的手工,经由母亲延续到我的键盘,三代人的生活篇章,微如针尖细线,却也浩瀚如江海,折射出三代人不同的生活轨迹。我们以不同的“针线”参与社会的编织,那根长长的线啊,打过结,但从未真正断过——从外婆粗糙温暖的指尖出发,穿过母亲那代人的记忆之河,走过心灵之旅,最终,在我这双不会穿针引线的手上,化作流淌的文字,也化作我对生命与生活的冥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