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琇
参加一场读书会,共读书目是一本散文诗诗集——《我是人间草木》,其中有一篇散文诗《春天,我们去种一棵树》。诗中有一段描写,大致是说国外有一种古老的说法,人生必做的三件事:生一个孩子,写一本书,种一棵树。当听到这段诵读时,我的思绪飞走了。先是联想到不久前读过的一本书,书的名字是《小树来了》,书中讲述的是一个叫小树的孩子出生后被父母送到了乡下的姥姥家生活。姥爷为了欢迎他的到来,和当年庆祝小树妈妈出生时一样,在大院的门口种下一棵银杏树,银杏树伴随小树的成长。书中描写了很多小树在乡下和在城市里不同的生活,从一个孩子的眼中看世界,如同那棵银杏树在不言不语中地审视。在农村,很多人热衷于种树,也有人伐树,对于树的概念,也都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思绪回到读书会中,诗歌已经读到最后部分,我在恍惚间看到那棵冠如华盖的树。在人生重要的日子种一棵树,那是一种怎样的神圣和浪漫呢。
种在我记忆里的一棵树,准确地说,是两棵树,它有自己的名字——杨柳依依。
从它的名字不难理解,它是一棵杨树和一棵柳树合二为一的一棵树。它长在一条没有名字的村路上,紧挨着村路的路边落脚,村路很窄,将够两辆三轮车并排会车的宽度。从路面的实用角度思考,它在当初修路时一定是被划分在被砍伐之列的,可命运的安排就是那么神奇又玄妙,不知道为什么它被保存下来。带着疑问走近看去,看到它粗壮的树干上有一道明显被重重撞击过的伤痕,可以想象出它曾经遭遇过什么,庆幸的是它留存了下来。我无法判断它的年龄,能够确定的是它在这一片山中,年轮要比其他的树多好多圈。两棵树的根部紧紧咬合在一起,从地面不到一米高的位置开始分叉,树干粗壮,差不多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开裂如同一道道疤痕,似乎是记录它们在成长中被撕裂的过程,也似乎在讲述着它们是如何在结疤的同时变成了更坚硬的铠甲。在那讲述里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沾沾自喜,只有流淌的记忆娓娓道来。它们的述说沉寂又不失欢快,讲述虽然很长却不会令人困倦和无聊。
绕着树走两圈,发现更奇怪的一幕,在印象中笔直挺拔的杨树为了避开柳树的树干,它竟然稍稍弯了弯腰,从而产生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反观一向柔弱的柳树却是笔直参天。一直看上去,柳枝枝条摇摆妩媚,慢条斯理的样子像一只不断试探你的小猫。杨树的分枝依然壮实,像一个巨大的手掌,五指伸向天空,大有“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架势,它谦和的避让留给温婉的柳树更多舒展的空间,它霸气的避让并没有让它失去骨子中的气度风范,有心人能在那种气魄中看到隐隐的有趣的灵魂。忽略掉树干上的那个弧度,坚挺的杨树更高大威猛一些,在风中英姿飒爽。柳树的枝条柔软缠绵,看似随风荡漾却有着十足的韧性。就是这样一棵阳刚朗毅又温婉灵秀的树,从见到它的那一瞬间开始,它便种在我的脑海中,并且时不时地被翻找出来。
在我与杨柳依依挥手告别的时候,身后走来一个修长的身影,和他一起席卷过来的除了一只狗,还有浓厚的泥土的气息,间杂着播种之后的疲惫、喜悦,或者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情绪。他和那条路、那棵树之间的默契,足以说明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走近那棵杨柳依依,旁若无人地拥抱它,头靠在粗粝的树干上微微摩挲。那姿态如同进行着神圣的膜拜,在日光西斜的光晕中刻成了散发着宝石光芒的剪影……
我经常想起杨柳依依的模样,偶尔也会想象着它的主人的模样。就像此时的读书会——“时光的故事刻进日渐粗壮的树干,年轮像一张唱片,树成了我们的影子和记忆。”一句诗让我又想起它和他,是耕读之家的传承还是带着某种纪念的刻度,让两棵原本截然不同的树把灵动和健硕糅合浑然,在鬼斧神工的大自然中天成一体。它们经历过怎样的故事?是“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凄美爱情,还是《我是人间草木》中隐藏的生命密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