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尤喜江南风物。
去年九月,我赴广东韶关参加了一个少数民族文学论坛。会议结束时,瑶族作家红枫兄拉着我一道去附近始兴县的车八岭看看。红枫兄是我在鲁迅文学院的同学,此次,在遥远的西南重逢,倍觉亲切。红枫兄说,你到广东,若不到车八岭,终是憾事。
在我的想象中,车八岭应该是一个和八达岭同样险峻的地方,汽车钻进了始兴县的大山里,果然如此。红枫兄说,车八岭一岭跨两省,横亘在广东省韶关市始兴县和江西省全南县之间,车八岭以北是广东的始兴县,车八岭以南就是江西的全南县。
到达车八岭山脚罗坝镇大水村时,天空飘着细雨,一望无际郁郁葱葱的森林,若隐若现的群山,在青烟般的雾霭里时隐时现,若一条长龙蜿蜒迤逦。我的家在阴山余脉的辽宁医巫闾山脚下,那里的山虽粗犷巍峨,却少了些江南山水的灵秀。其实,家乡的山,因为少了水的浸润,才少了些灵秀。车出韶关入始兴,青山叠翠,绿水环绕,云雾飘荡,疑入仙境。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绝美的水墨丹青。山峦起伏,奇峰异石;峭岩跌宕,鬼斧神工;石貌多姿,溪水清流;林茂竹翠,花香鸟语;飞瀑奇岩,清涧幽泉。纵是名师高手,也难以描摹。那沁人心脾的清新与赏心悦目的翠绿和清幽,让人流连忘返。
在车八岭樟栋水河漂流谷下游,我和红枫兄停下了脚步。红枫兄说,樟栋水河围绕全部自然保护区,河水清澈透亮,两岸绿草掩映,平均气温二十摄氏度左右,十分适合漂流,从上游乘舟顺流直下,水光山色一览无余,别有一番乐趣。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宋代大诗人苏轼赞美西湖的这两句诗用在这里也恰如其分。
隐隐的雾霭里,火红的枫林间,碧绿的湖泊里,一叶扁舟若隐若现。红枫兄将望远镜递给我,我看到船上除了船夫外,还有一对青年男女,陪同他们的是一群白色的鸥鸟。
“久与君王共苦辛,功成身退肯逡巡。五湖渺渺烟波阔,谁是扁舟第二人。”这对情侣选在雨中泛舟,颇有一番意境。
红枫兄冲我一笑:“是不是又想起范蠡西施泛舟五湖之类的诗句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知我者,师兄也!”
我时常对他说,如果能避开城市的喧嚣,找一个山清水秀之地,有彼此深爱的女子相陪,写自己喜欢的文字,做一对神仙眷属,该多好啊!
到了车八岭,又萌发了我的这种情愫。
红枫兄指着湖面:“其实,车八岭除了那些茂密的植被之外,最让我着迷的是这山间清幽潺潺的溪水。”
这里是漂流的好去处,不过,我和红枫兄没有加入漂流的大军,而是上了游船。船夫是个质朴的中年人,说笑间,他给我们介绍起车八岭来。
清澈的水底下,起伏的水草宛若少女的长发。船夫告诉我们,车八岭很大,据传民国时,有县长骑马游了三天也未走完。我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它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一群游鱼在水间穿梭嬉戏,和水面上的鸟儿相映成趣。船夫说,这是细鱼,又称“虾子鱼”,也就一寸来长,不会长大,肉厚味佳,经风干或微火烘焙后,便是人间美味。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条细鱼像小猫抓老鼠一样,在清澈的水底追逐红虾。船夫说,那是细鱼在吃虾,它们在戏谑红虾。也许细鱼过于贪吃吧,往往肚子里吃下的红虾还未消化,嘴里又含上另一只。或是逮住虾头,或是咬住虾尾,或许只衔住一只虾脚、半截身子。车八岭溪水里的细鱼兼有虾味,条条鱼肚内或口内都有完整的红虾。有虾味的鱼,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船夫说,这也是车八岭的一大特色。
唐代文学家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中有这样一段描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这段描述也适用于这里。只不过,小石潭很小,而这里的山溪顺流而下,浪花翻涌飞溅。
随同船夫的,还有他漂亮的女儿。父女俩是瑶族,那女孩身材苗条,长相甜美。红枫兄说:“姑娘,能不能给我们唱段民歌?我听说,每年农历三月初三这一天,凡是瑶族聚居的村寨,年轻人都要带上芦笙和短笛,成群结队到山坡上耍花山。”
女孩脸一红,冲我们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好看的牙齿。她清了清嗓子,大大方方地唱了起来:
想阿哥来心发慌,
喝茶吃饭吃不香。
喝茶破破莲花碗,
吃饭压断筷一双……
女孩圆润的嗓音,回荡在水面上,引得几十只鸟儿在水面上翻飞,似乎也在聆听女孩甜美的歌声。船夫告诉我们,这些鸟儿有灰眶雀鹛、栗耳凤鹛、红嘴蓝鹊、赤红山椒鸟、山斑鸠、白胸苦恶鸟、灰喉山椒鸟,它们的确是来听歌的。卢梭说,“沉浸在没有明确固定目标的杂乱而甘美的遐想之中”,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合一。女孩的歌声,船夫的笑声,鸟儿婉转的鸣叫,不就是人与自然的合一吗?
我甚至听到了它们扑扇着翅膀的声音,那美丽的翅膀,每一次扑扇,“都散布着我们欣赏优雅与妍美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舒畅,那种陶醉,一切都使人觉得它不同凡俗”(布封语,布封系十八世纪法国博物学家、作家)。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也有这方面的诗,“我说一声爱,这世界便飞满了鸟雀。我的每个音节都唤来春天。”
此时,阳光穿云而出,雾气渐消,整个车八岭豁然开朗。我在想,再没有比细雨洗过的青山更迷人了;叠嶂的山峦,满眼是苍翠欲滴的浓绿,没来得及散尽的雾气像淡雅的丝绸,一缕缕缠在它的腰间,阳光一定把每片叶子上的雨滴都变成了五彩的珍珠。而眼前的湖面,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波光潋滟,水天一色。
又一群各种颜色的鸟儿在我眼前掠过,我的思绪就跟着它们其中的一只,俯瞰着这浩渺湖水和茂密的山林,透过白茫茫的水雾,穿越了横跨千年的时空。
我的心醉了,眼前的美景,不就是足以使人陶醉的美酒佳酿吗?倏然间,疲惫的身心变得轻松起来,流浪的心湖光一样明亮。
这时,一只羽毛具有暗褐色羽干纹、尾羽为灰褐色的鹰从我们头上掠过。
红枫兄说:“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腹山雕。车八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属于南亚热带向中亚热带的过渡地带,总面积7545公顷,这里素有‘物种宝库,南岭明珠’之誉,藏着数不清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据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里还出现过华南虎呢!”
华南虎?我一听又来了兴致,要知道,很多专家都认为,华南虎已于野外灭绝。难道,在这茫茫的车八岭的山林里,仍然藏有一块让人很少发现的栖息之地?对“虎族”和人类来说,这似乎是不幸中的万幸。
红枫兄说:“这里有一个地方叫老虎垇,曾是老虎的栖息地。不过,在二十世纪后期,随着人为捕杀,华南虎数量锐减,再难觅踪迹。”
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华南虎,那么,华南虎究竟在哪儿?“也许,仍旧在车八岭这茫茫的山林里。”我随口说道。
红枫兄说:“车八岭山体古老,地形复杂,自然条件优越,为动植物生存提供了良好环境。保护区已经通过‘天空地’一体化科研监测体系,将监测数据与科研院所深度研究相结合,让监测与保护落到实处。人们都在期待着,保护区再次出现‘虎啸山林’的那一天。”
清风拂面,鸣虫聒耳,阵阵林涛中,我想起了宋代文学家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这里,比《醉翁亭记》里的滁州西郊的琅琊山不知要险峻多少;要知道,琅琊山的主峰小丰山的海拔仅300余米,而车八岭的海拔最低处位于樟栋水河附近约330米,最高处天平架山海拔约1256米,景致更为雄奇幽深。
不知不觉,我们步入山间,在一棵几个人方可环抱的巨大杉树前停了下来。
攒簇的山峰中,茂密的灌木丛纵横交错,一望无垠。古树遮荫蔽日,由米锥、枫香等树木组成的中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挺拔秀丽,苍翠欲滴;树枝上覆盖着喜爱空气的地衣和石松,地面上的树桩被青苔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宛若一条条绿色的绒毯。
红枫兄抚摸着一棵粗大的经历岁月洗礼的古树告诉我,这棵杉树高达四十四米,有一百八十多年的树龄,是车八岭保护区内的珍稀古树。只见它拔地通天,像一支擎天的巨笔,任凭风吹雨打、电闪雷鸣而岿然不动,见证了历史的变迁,默默地守护着绿水青山和山下的百姓。
同行的一个当地山民告诉我们,这里数不清的野菜、菌类和药材,成了他们腰包鼓起来的一个重要来源。这时,一只漂亮的蝴蝶从我的身边飞过,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蝴蝶,它身材娇小,前翅上有一条弧形黄绿色的斑带,后翅中央有几块金黄色的斑块,后缘有月牙形的金黄色的斑,后翅的尾状突出细长,末端一小截金黄色。那个山民笑着说,我们的运气不错,这是世界珍稀蝶种——金斑喙凤蝶,因其姿态优美,犹如华丽高贵、光彩照人的“贵妇人”,因此被称为“蝶中皇后”。
看来,我的运气实在不错。
车八岭,绝对是一个让人愿意驻足、灵魂栖息的地方。在仙人洞瑶家品尝爽口爽心的大碗酒,还有当地美食灰水糍和酸芋荷后,夜宿途中的一家瑶族民宿,为明天的行走养精蓄锐。
当晚,枕着泰戈尔的诗入梦:
我的昼夜之花,落下它那被遗忘的花瓣。
在黄昏中,这花成熟成一颗记忆的金果。
梦中的我,头戴一顶黑呢礼帽,身穿黑色中山装,脚蹬黑色马靴,骑着一匹白马,在山野间悠闲地行走,似乎,化身为民国的那位打马游山的县长。沉醉的目光,在车八岭的森林上流连。缥缈的梵语和诗歌的符号,织出远天虹影。
早上醒来,伴随着窗外嘀嗒的雨声,不知从哪个窗牖缓缓飘出一曲萨克斯名曲《下雨的时候》,这首穿透心灵的旋律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穿透生命的表层,直抵灵魂深处,静谧而舒缓,让人回味。
车八岭,心灵栖息的打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