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阳光变成一颗橘红色软糖的时候,黄昏降临了。两个少年听到彼此的肚子在叫。
岩香老波涛看见小象喘得厉害,肚子下的伤口不停往外渗黄水。岩香老波涛决定在前面不远处平坦的河湾里歇息。
卸下行李,两个少年也不急着吃饭,他们一边用铁碗给小象喂水,一边用手指替它梳理稀疏的体毛。
岩香老波涛用傣刀的刀把在石头上捣草药,绿汁溅得他满身都是。岩香老波涛剪下一截纱布,把草药包进去,然后打开一个黄色药瓶,准备先给小象消炎。
“岩罕派,你拿着纱布。”
“岩明,把屁股再抬高点。”
“不是你的屁股,是药瓶的屁股,我的棉花蘸不到药水啦。”
都是岩香老波涛一个人在说话,两个少年在尽力配合着他。
至于岩扁,他正在搭帐篷,还生了一堆火,火堆下不时有小石子爆裂的声音传来。
夜幕盖住这个山谷的时候,火却烧得正旺。小象在火光里昏昏欲睡。他们吃完糯米饭,在火堆旁发呆的时候,岩香老波涛在两个少年的帮助下,给小象喂了一瓶羊奶。
一个偌大的帐篷里,铺着两床被褥,岩罕派期待的第一晚露营就这样开始了。
在野外,感觉夜已很深,实际上才十点钟,两个少年已迫不及待钻进帐篷,玩起了岩扁的智能手机。岩香老波涛的手机除了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没有任何可供娱乐的游戏或软件,岩罕派在家也从来不玩。
两个大人在火堆旁抽烟,抽够了,岩扁就回帐篷休息,只有岩香老波涛一个人在用不锈钢饭盒热茶喝。
火光摇曳,小象半睁着眼,昏昏欲睡,岩香老波涛看见小象身上披着的那张毯子,他想,肯定是岩罕派那小子盖上去的。
岩香老波涛很清楚,玉叫的傣锦做得很细,她跟妹妹玉儿还在镇上开了个门面,让妹妹和妹夫接管着,听说外地来旅游的人络绎不绝,销量很好。
他至今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哪里好,值得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为他十年如一日地付出,而他却从来没有替人家做过什么,甚至连一句暖心窝子的话也没有。
岩香老波涛的内心瞬间有一股暖流流过,这股暖流更多的是自惭形秽的内疚。
岩香老波涛依然没有睡意,他想到按这个速度走,明天正午就能到达那个河湾,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儿子临死前的画面。
那天也是正午,本来他们打算找一棵榕树,坐下来吃点玉米和炸猪皮,但山谷里突然传来枪声,他们不得不收拾好行李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
让他们吃惊的是,接着又连续传来五声枪响,这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赶到的时候,有四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正在从刚砍下来的象首上削去皮肉。
在对峙的过程中,盗猎者先开了枪,也许只是警告他们少管闲事,没有打中他们。
这时,岩温叫不顾对方黑洞洞的枪管,突然往像是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扑去,岩香老波涛怕儿子吃亏,也冲了上去。
随着一声枪响,几乎所有人都呆立在那里,岩香老波涛看见岩温叫的脖子冒着血,瘫软在地,他冲过去抱住儿子。可岩温叫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直瞪着眼睛。
为首的那个人捂住受伤的脚踝,重重打了开枪的人一巴掌,接着在众人的搀扶下,盗猎者扔下只剩骨头的象首和象牙,急匆匆消失在雨林深处。
恍惚间,岩香老波涛感觉身后有人,回头才发现是岩罕派。岩罕派手里拿着一件外衣,披在岩香老波涛身上,然后找块石头坐了下来。
“阿爸真的是英雄吗?”
“你阿爸是英雄。”
接着,岩香老波涛就把儿子被打死的过程,全都讲给孙子听。这些话可是在他心里整整憋了十年,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
“寨子里的人都说,阿妈得了疯魔症,扔下我不管,是真的吗?”
“你阿妈没有疯,”岩香老波涛顿了顿,强忍着悲伤,“有人告诉过我,在澜沧江里看到过她。”
“阿妈死了吗?”
“打鱼的人说,她顺江漂走了,没能打捞上来。”
“她是自杀的吗?”
“也许是。”
沉默,爷孙俩都没再说什么。
此刻,岩香老波涛才感觉到了孤独。他想,还好有岩罕派,有这头需要他照顾的小象,还有那个执着又善良的傣家女人……
这十年来,岩香老波涛强迫自己憋着,不跟任何人透露过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其实也是为了自保。
实际上,这招也确实有效,整整十年了,他从未感到过悲伤,更谈不上孤独,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然而,此刻他却无比孤独,儿子满身是血躺在他怀里的场景,像一场无声的电影,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回放。
善解人意的岩罕派,似乎看出了岩香老波涛的脆弱,轻轻搂着爷爷的脖子,依偎在他身旁。
在岩罕派的印象里,爷爷是不会伤感,也不会孤单的,他总是话不多,一刻不停地做事,很少会看到他坐下来,跟谁正儿八经地聊天。爷爷从来没跟他提起过他的阿爸和阿妈,有几次他问了,爷爷也装没听见,专心做手里的活。
至于玉叫阿姨,她也很少跟岩香老波涛说话。他们好像是一对心照不宣的老邻居,仿佛永远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表面上他们几乎不交流,实际上任何事情都沟通得挺好,这也是岩罕派从小不理解的地方。
突然,岩香老波涛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他把身体坐直,然后用不可否定的语调说:“回帐篷去,山里的夜晚,露水重得很。”
岩罕派能读懂这种语调,他知道爷爷此刻是在下命令,于是乖乖回到帐篷里。
岩扁父子俩已经睡着了,也闹不清是谁在打鼾,不太响,却很重。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行李,继续向前出发。
他们来到一处平坦宽阔的江边。岩罕派和岩明将队伍甩在后面,他俩坐在江边石头上大口地呼吸。他俩看到江面上的水像是在倒流,一只身影似白鹇的大鸟单脚站立在一截枯树桩上,水里的倒影一边破碎又一边愈合。他俩在争论是不是鹭鸶,岩香老波涛正好赶过来,便告诉他们:“那是一只仙鹤。”
岩明接着问岩罕派:“你猜,水是往哪个方向流的?”
岩罕派观察许久,向仙鹤飞去的方向一指。
地表的高温,还有江上吹来的水汽,着实让人难受。小象开始有了情绪,总是拖着不肯走。
岩香老波涛发现小象不停用长鼻去抚摸伤口,便知道伤口发炎了,肯定又疼又痒。于是,他召集两个少年协助他一起换药。
岩明坚持没一会儿,就捏着鼻子跑开了,远远地告诉岩扁:“都发臭了。”岩扁很担忧小象的安危,见自己帮不上忙,便在一边给卡车师傅老岩打电话。
“小象会死掉吗?”岩罕派眼里掠过一丝忧郁。
“不会的,它一定能坚持到市区。”岩香老波涛安慰道。
在澜沧江边的纳光南岸,是帕瓦山脉,走这条路可直接穿过坝纳群山,再往南边是高山峡谷,直接通到缅甸掸邦孟洋一带去;而往北走,就会偏离市区直接到瓦克松一带。这里不能算与世隔绝,但由于地处雨林腹地,澜沧江抵足而过,形成了高山峡谷地带,放眼望去杳无人烟,呈现出一种极为夸张的野性与莽苍。
他们越走越热,没多久全身都湿透了,好像刚从江里爬上来一般。小象忍着高温,吃力地跟岩香老波涛并排走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