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艺
芒种
六月,放不下的那片绿
怀揣和草木一样的欲望
播撒春天的手语
夏天,种子和鸟儿窃窃私语
风骨在麦芒里抽出了笑靥
田园里不养鱼,却养蛙鸣
故乡,在母亲的一盏灯里
照亮了举过头顶的种子
一颗一颗,重返泥土
归乡
父亲银色的胡须
在村口,垂钓着旧日时光
鸡鸣声里,瓦檐的苔痕
又绿了几寸
我数过石阶,数不清
多少月光被磨成霜
行囊里装满异乡的雨
车票在掌心,捏出了汗
而母亲拆开我的名字
像拆一封迟到的信
她鬓角的雪线
突然漫过所有归途
当暮色浸透晒谷场
我仍是那个,在草垛迷路的孩子
母亲用炊烟,一遍遍描摹我的轮廓
而远方邮戳,盖着未拆封的信
庄稼吸纳最后一缕光
最后一缕光,穿越田野
照耀着庄稼,宛如金黄的梦
它们低垂着头,静默如斯
尽显土地的谦逊与慈悲
庄稼吸纳了最后一缕光
是否意味着岁月的尽头,生命的终结?
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是自然界的循环,是生命的律动?
季节的轮回在无声中交替
庄稼,是大地最朴实的孩子
用日月赶路,与光碰撞
在秋日的余晖中,煮熟月亮
土地与时间深情对话
它们吸纳每一缕光线
如同孩子吸吮母亲的乳汁
化作丰盈的果实——让天地辽阔
竹简
谁,用竹子的站立
记录王朝的兴衰荣辱
谁,从先祖的骨血,精神
搜寻狼烟过后的爱恨
一简一故事,一竹一风雨
它耕耘文人的把酒言欢
它聆听风萧萧,鼓角争鸣
它传扬精神的信仰和不朽的灵魂
它是独一无二的山水
是唯一见证战乱与烽火的眼睛
它是躺在历史长河里的烛光
墨语、竹香……
山丹丹开满延河畔
压低草帽檐
用烟袋锅敲了敲碾盘
黄土坡的胭脂扣啊
山丹丹又咬破了春的嘴唇
一嘟噜一嘟噜的红火苗
从黄土地里蹿出来
烫卷了放羊娃的鞭梢
把云彩的棉擦出了窟窿眼儿
空洞的窗花还贴着去年的霜
这倔强的花偏要扎破冻土的皮袄
像谁家新媳妇的盖头
让整条延河醉成了晃悠悠的扁担
突然有风掠过山梁,快看!
那陡坡上打滚儿的红绸子
是春天从毛驴驮筐里
跌落的一串串糖葫芦
烟袋锅暗了暗
开得再艳也喂不饱几辈子人的碾盘
信天游在沟壑里转了二三转
终究被唢呐声驮往天边
洛川苹果
一树苹果花在窑洞前炸开时
山神正用陶罐收集季风
黄土被指纹反复揉捏
直到枝头渗出蜜的结晶
那些暗红的呼吸
在晨雾中凝结成霜
果核里沉睡的星辰
被鸟喙啄开时
黎明正沿着叶脉滴落
卡车驮走整座高原的糖分
地窖里,褪色的皱纹
仍在编织年轮
当最后一粒籽坠入裂缝
月光爬上枝丫
咬住了整个北方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