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
我八岁那年,前屋的秫秸席被卷起来,靠在墙角。从那以后,爷爷再没睡过那张席子。
爷爷瘦高个,腰微微弯着,总是一副笑模样。他有哮喘,天一转凉,嗓子里便嘶嘶地响,那声音像风从门缝儿挤进来一样。我早听惯了,夜里若听不见这熟悉的声音,心里就发慌。
我家前屋是两间茅草屋,爷爷的地铺靠在东墙根儿,上面铺着他自己多年前编的秫秸席。红黄篾条一根压着一根,编得方方正正。每道格子里都藏着一朵淡淡的花,像是爷爷把院角枣树落下的花,悄悄编进了席纹里。
白天,太阳把席子晒得暖暖的。我和小伙伴们在席子上玩耍:有时拿粉笔在席子上画方格当棋盘,捡石子下棋,没走几步棋,我们就吵起来;有时抢着看小人书,谁抢到谁看;来了精神,就一个接一个地翻跟头,席子被压得哗哗响。闹够了,就趴在席子上,盯着晃来晃去的蜘蛛网,看小蜘蛛来来回回地爬。欢乐的笑声在席子四周飘来飘去。
晚上疯够了,我悄悄推开门,钻进爷爷的被窝就睡。第二天清早,爷爷下地回来见席面上蹭的泥土,笑着说:“下回洗干净了再睡。”我轻轻“嗯”一声,可没过两天,还是照旧。
农闲时,爷爷在院里编席子。篾条一挑一压,上下翻飞。沙沙声中,仿佛无数娃娃排着队往前走。我蹲在旁边看花了眼,想帮他递篾条,刚拿起一根,他连忙说:“甭动,扎手。”我缩回手藏在背后,偷偷看着他。席子编完了,他站起身,含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噗——”水雾喷在新席子上,淡淡的干草香慢慢散开。
爷爷有一根老旱烟袋,杆身磨得光溜溜的。每次编完席子,他往烟袋锅里塞上碎烟叶,用大拇指按实,点着,吧嗒着烟嘴。他刚抽两口,便弯腰止不住地咳嗽,脸涨得通红。奶奶就在屋里喊:“都咳成这样了,还抽!把你爷的烟袋锅给我拿来。”爷爷不理,继续抽。我也不动。白烟从他嘴里飘出来,慢慢散去。
“爷爷,篾子在你手里真听话。”
“你好好跟它说话,它也好好听你的。”
“那你跟它说话了吗?”
“我说的时候,你没听着。”
“那你咋编得恁齐?”
“编多了,手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不懂。手知道的事,嘴说不出来。
每逢赶集,爷爷扛一捆席子去卖。卖完了就给我买江米蛋儿、花花绿绿的糖块。回到家,爷爷看不到我,满院子喊我。我小跑到他跟前,他蹲下身,掏出一颗糖在我眼前晃。我一伸手,他就缩回去;我伸手再够,他又举到头顶。两回够不着,我嘴一咧,眼泪掉下来。他笑着把糖塞进我手心:“别哭了,还有哩。”
小时候我整天跟在爷爷后头,像甩不掉的小尾巴。娘喊我睡觉,我磨磨蹭蹭不肯动。娘说:“去去去,给你爷暖脚去。”我看娘进了屋,撒腿就跑。我睡里边,爷爷睡外边。清早醒来,我的脚不是搭在他肚子上,就是被他搂在怀里。
夏夜的快乐,多是跟爷爷到老杨树下乘凉时获得的。天一擦黑,邻居们端着饭碗三三两两聚过来,有蹲着的,有坐地上的,有靠着树的。爷爷赤着脚,一手拎席子,一手拿着旱烟袋,找块空地,“唰”地铺开席子。我立刻跳上去,窝进他怀里,托着腮,听大人们说笑。
邻居三叔端着碗走过来朝爷爷喊:“大叔,当年上西山拉煤,你咋光脚走呢?”
爷爷说:“这孩子,鞋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邻居二婶撂下饭碗,笑着说:“你还好意思说,俺叔光脚走都甩你们几里地。”
三叔斜了二婶一眼,转过脸问爷爷:“那你就不怕硌脚?”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拉长语调说:“不怕路不平,就怕脚不硬。”
我摸摸爷爷的脚底,硬邦邦的,跟铁一样。
一阵风吹来,凉丝丝的。杨树叶子翻来覆去,一会儿绿,一会儿白,像无数小手在打拍子。
又有人逗村口大伯,说他年轻时被抓壮丁,偷了老百姓的鸡往枪杆上一挂,扛着就走。又说他的豁牙子就是啃鸡骨头硌掉的。大伙儿哈哈大笑,大伯也笑骂着。我趴在席子上,瞪着说笑的人。爷爷瞅着我笑了笑。
大人们说着笑着,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半夜惊醒,乘凉的人早散了。四周静悄悄的,星星一闪一闪,杨树叶子哗哗响。我有点儿害怕,可一听见爷爷的嘶嘶声又安心睡去。
那年秋天,老杨树的黄叶落了一地。爷爷的哮喘一天比一天严重,他整日在地铺上躺着。夜里,我常听见他翻身咳嗽。姑姑来了,蹲在旁边,把饼干泡软,一口一口喂他。我每天放学后,先跑进前屋看看爷爷。爷爷有时醒着,有时闭着眼。我每次喊他,他总勉强冲我笑笑。
那天夜里,煤油灯忽明忽暗。爷爷慢慢睁开眼,一个人一个人地看,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喘了好一阵,轻声说:“回你娘屋里睡吧。”姑姑好几次拉我,我就是不肯走。爷爷朝姑姑轻轻摆了摆手,说:“让他睡吧。”那一晚,我紧紧抱着爷爷。他睡里边,我睡外边。
后来,我当兵去了东北。几十年后再回老院,那里早已盖起楼房,老杨树也不见了。爷爷编的那种秫秸席,过去家家都有,如今很难见到。我站在那儿,半天没挪步。冷风吹过,那张卷起来的秫秸席仿佛就在我眼前。我想,人生就是一张席子——铺开,是日子;卷起,就是一辈子。如何把日子过暖,爷爷从来没告诉过我,可又好像早就告诉我了。
也是一个夏夜,月光下,石凳上,一位老大爷搂着熟睡的孙子,轻轻拍着。我也仿佛回到老杨树下,枕着爷爷的腿沉沉睡去,耳边又响起那嘶嘶的声响,细细的,远远的。
一阵微风吹来,我抬眼望去,石凳上只剩下一片细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