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霞
开完护秋动员会,何支书紧赶慢赶,等回到何家庄地界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了。前边拐弯处,是第二生产队的玉米地。今年雨水好,风调雨顺,玉米长得饱满。再过个把月,玉米叶子一变黄,就该掰玉米了。
突然,玉米地里传来“咔吧”一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何支书一个激灵,有人偷玉米!
何支书几步走上田埂,冲着黑魆魆的青纱帐大声喊:“谁在玉米地里?快出来!”
没有动静。
何支书接着说:“再不出来,我让民兵把玉米地包围了。”
何支书的话还没说完,随着玉米叶子“哗啦啦”一阵响,一个大个子男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个破口袋,磨磨蹭蹭地来到何支书面前。借着月光,何支书看清了,面前的这个人叫李大河,人送外号“傻大个”。
那年,第二生产队搞打麦大会战,全大队的社员都参加了。歇工的时候,有人和李大河打赌,赌注是一块钱。如果李大河能扶起打麦场上的碌碡,一块钱归他;如果扶不起来,李大河就从那人的裤裆下钻过去。那时候,一包火柴二分钱,一块钱那得买多少包火柴?“赌就赌!”李大河仗着年轻,力气大,欣然应战。众目睽睽之下,李大河单臂扶起了打麦场上的那个碌碡,赢得众人一阵阵喝彩。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何支书认识了面前的这个傻大个。
何支书问:“为啥偷队里的玉米?”
李大河嘟囔:“家里没吃的,好几天揭不开锅了,偷几穗玉米煮着吃。”
“分的口粮呢?”
“不怕何支书笑话,早吃光了。”
何支书不说话了,背着双手,在李大河面前转来转去,转得李大河心里直发慌。
月光很明亮,旷野很寂静。
第二天一早,何支书来到第二生产队队部,他是来找队长胡麻子的。
何支书说:“你队上的那个李大河,人咋样?”
胡麻子一愣,何支书咋问起这个人呢?
胡麻子说:“人嘛,是个老实人。个大、力气大,可饭量也大,那饭量不是一般的大。打个比方,咱一顿吃两碗饭,他没六碗填不饱肚子。他老婆孩子跟着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何支书又问:“别的呢?”
“干活倒是把好手,从不偷懒耍滑,一个顶仨。”胡麻子实话实说。
“那他的工分咋挣?”
那时候,工分跟口粮挂钩,工分挣得多,口粮分得就多。
胡麻子说:“跟别的男劳力一样,出一天工,记十个工分。”
“你不是说干活一个顶仨吗?咋记一个劳力的工分?”
“多少年了,都这样。”
“你跟记工员说说,给他再加五工分。”
“十五工分?何支书,咱大队也没这个先例呀。”
“今天就给它破了,这叫多劳多得。”
何支书走了。
胡麻子摸着脑袋,半天回不过神儿来。
第二天,第二生产队的社员集体挑粪。在一个拐弯处,胡麻子拦住挑着大粪筐的李大河。
“傻大个,问你个事。”
“啥事,队长?”
“何支书跟你是亲戚?”
“啥亲戚?没影的事。”
“我不信。说说,到底啥亲戚?”
“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李大河嘿嘿一笑,正正扁担,吸溜一下鼻子说:“队长,我要说何支书是我亲爹,你信吗?”
胡麻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
已经八十岁的爷爷常常讲起当年偷玉米的事,讲得泪花闪闪。他说,要不是何支书多给咱那五工分,那段日子怕是熬不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