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琇
广播剧《“孙二哥”的相声江湖》上线以来，听到很多关于“孙二哥”的话题，我不由得想起很多与孙先生相处时难忘的场景。
初识孙先生是在10年前，机缘巧合参加了大年初五“孙家军”给孙先生拜年的聚会。第一次见孙先生的印象是一位消瘦、少言、敏锐、幽默的老人，从始至终最多的动作是给人倒茶。围坐在他身旁的徒子徒孙各抒己见，高谈阔论，孙先生默默看着他们，几乎不说话。若发现开水不够了，就去厨房烧水，回来继续坐在他专用的椅子上，看大家闲聊。然而，看似无动于衷，其实他对每个人的状态都了然于心。乍一看，难免纳闷：就这么一个普通的瘦老头，能前呼后拥这么多弟子？更难得的是，十几年前和孙先生在楞严寺公园学过快板，如今已成为大学生的孩子们，也在这一天无约而至，给爷爷拜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魅力与品格，能吸引这些性格迥异、能文能武、散落在各行各业的弟子？他们中，不乏社会精英、知名编剧、导演、作家，也有普普通通的人。他们或多或少与孙先生有过交集，但都在孙先生面前规规矩矩叫一声“师父”或“师爷”。
后来，带着几分好奇，我时常出入孙先生参加的聚会和相关活动。然而，当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并没有随着时间慢慢解答，反而好奇心越来越强烈。
每一次和孙先生见面后，我都会产生想写一写孙先生故事的冲动。他的一言一行，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长者的智慧，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可能会让人咂摸一段日子。每次准备落笔的时候又觉得无从下笔，也有的时候刚写下一段又觉得过于浅显。我所能够驾驭的文字，无法完整展现出孙先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说他谦逊有礼，也有直眉冷对时的无视；说他幽默诙谐，也有刻板怼人时的斥责；说他严谨智学，也有张冠李戴的笑话；说他豁达大度，还有不容反驳的坚持；说他睿智沉稳，更有时不时地如同孩童一般顽皮有趣。
孙先生每天都坐在他专用的椅子上，无论有没有人来访，他都坐在那里。身边是一个小小的圆桌，上面铺满了纸张和书籍。他读的书五花八门，哲学、小说、散文、杂文、戏曲、曲艺，评论无所不读。他读书不是简单地读，还要记笔记、写评论。可以想象，一位耄耋老人伏案读书记录的样子。孙先生只有过去成人扫盲班的文化程度，大部分的字都是靠查字典认识的。有时遇到一些网络热门词语，他看不懂的会问徒弟们。在网上看到一些经典名著推荐，他会买回来，不但自己读，还要求徒弟们一起读。有些名篇诗词，孙先生会整篇背诵，他也要求来看望他的徒弟们背诵，等再次见面时会提问。有时会拿出一本书或者一篇文章，与徒弟交流读书心得。还有的时候，抛出一个时事话题，要徒弟们一起讨论分析。徒弟们时不时地被师父问住了，都很不好意思。不管在社会上有多大的名望，不管在工作单位是什么级别的领导，他们在师父这儿只有一个身份——徒弟。他们只能规规矩矩地听师父训话。到孙先生家做客，不管聊到什么话题，他都兴致勃勃地听着，问到他，才会说几句。即使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用颤巍巍的手倒茶，心里面就油然而生一份崇敬。
孙先生家的客厅外面是一个小院，每年春天，他会播种一些应季蔬菜，时时浇水施肥，耐心莳弄。小院里常有麻雀和喜鹊聚集，他特意从市场买来小米、玉米和苹果，喂给鸟儿们吃。最多的时候，有上百只鸟儿先后落进院子，争相啄食地面上的食物。有一次，我看到成群结队的鸟儿脱口而出：在孙先生家的院子里也可以看到鸟浪啊！再看喂鸟的孙先生，面色微红，脸上洋溢着几分孩童的天真。
孙先生家最热闹的时候，除了每年大年初五的徒子徒孙聚会，再就是孙先生的生日。每年生日，都会有徒弟和学生从各地赶回来，为他庆生。大家会争先恐后地汇报自己的工作状况和成绩，尤其是和他在楞严寺公园长廊学过快板的孩子们到了，孙先生就笑得合不拢嘴，他常常说，他最大的安慰就是有这些孩子，看到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值了。每次听到孙先生发出这样的感叹，我都在脑海中勾勒出孩子们和他学快板的场景。很多家长给他学费，他都拒绝了。他希望的是看到更多的孩子们爱上曲艺，走上舞台。
记得有一年，市青少年宫举办了一次少儿评书大赛，决赛的时候，邀请孙先生做为嘉宾出席。当展演结束，主办方邀请孙先生讲话时，我看到他站起身，拿着话筒的手激动地抖着。他喃喃地说，我就不讲了，能看到这么多孩子喜欢评书，站在舞台上讲评书、背贯口，我太激动了。好呀！好呀！这样的事，你们要多做。
近两年来，营口新闻传媒中心一直倡导“讲好营口故事”，着力挖掘营口本土的人和事，传递本土艺术名家的艺术情怀。说起营口本地值得称颂的文化现象，很难避开“营口曲艺”这个话题；说到营口曲艺，很多人会异口同声地提及孙先生。当营口新闻传媒中心决定创作关于孙先生的广播剧后，主任播音员纪伟在编剧赵树发陪同下，专程登门拜访孙先生。孙先生的态度是婉拒，他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事，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写他、宣传他，他更愿意看到媒体多做些对文化、曲艺有推动作用的事儿。表明态度之后，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客人倒茶，几乎不再多说什么。在徒弟赵树发的耐心解释下，他才同意做这部广播剧。
广播剧立项后，编剧指定由赵树发执笔。这个任务难坏了这位“大笔杆儿”。按理说，让他讲营口曲艺、讲营口曲艺人的故事，赵树发如数家珍，有说不完的话题。再说，创作广播剧，对赵树发来说驾轻就熟。他去年创作的广播剧《代号“蛟龙”》，还在辽宁省广播剧评选中获得了作品创意奖。但一说要写他的师父孙维绵，赵树发也挠头了，甚至有点儿焦虑。原因是，关于孙先生，可以写的东西太多了，师父为营口曲艺做的事情太多了。他的多重身份，比如社会活动家、教育家、曲艺作家，无论从哪个方面入手，都很难在短短几十分钟的广播剧中完整呈现。赵树发找出他多年以来写下的笔记、日记，把关于孙先生主要事件的脉络梳理出来，反复思考，如何能用一条主线，尽可能多方位展示出孙先生的曲艺情怀和人格魅力。
早在1990年，赵树发把自己的第一个相声作品拿到孙先生面前，请他指点。没想到，通过这一面之缘，后来竟然结成了师徒缘。从那之后，赵树发就随同孙先生的学生们一起称之为“师父”。那时候，孙先生是曲艺界的“海清”，也就是在行业内没有拜师，没有正式的师承关系。孙先生只是一门心思扎进曲艺中，只要是和曲艺搭边的人和事，他都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可能正是孙先生这种不计较个人得失的言行，吸引了众多弟子纷纷投奔。除了广播剧中提到的孙先生先后招待过全国众多曲艺演员那些故事外，赵树发还讲述过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2006年，有个小伙子从内蒙来营口拜访孙先生，通过交流，孙先生觉得他有表演天赋，就把他留在家中住下，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每天对他精心指导。后来又帮着小伙子找工作。等他有了固定收入，又帮他租房子，送给他整套的生活用品。再后来，这个小伙子在营口定居成家，直到现在还生活在营口，营口成了他的第二故乡。虽然没能专门从事曲艺演出，但与孙先生结识，让他走出了农村，扎根在城市生活和工作，并有了稳定的生活基础。
经过一段时间的梳理构思后，赵树发决定，以2013年中央电视台《夕阳红》栏目对孙先生的采访为叙事线索，讲述他如何走上曲艺道路、几十年如一日致力于营口曲艺传承发展的，以及“孙二哥”这一称呼的来历，黄梦如、李宝利等众弟子凭借曲艺改写人生的故事。剧本完成后，拿给孙先生看，孙先生一直说，多写写曲艺，多写写孩子们。剧本申报通过，进入筹备阶段，赵树发提出，参演人员尽量“本色出演”。他的提议得到营口新闻传媒中心领导的支持，也得到师兄弟和徒侄们的响应。他们一口应承下来，只要把录制时间确定好，随时听从召唤。最后，所有参与录制的人员，均为孙先生的徒子徒孙和学生；故事原型人物中的李宝利、黄梦如，欣然同意自己演自己；吴晓峰、吕六艺、魏殿俊、王雪、何熙霖等营口本土曲艺演员悉数加盟。他们凭借对孙先生的爱戴和扎实的曲艺功底，以真实视角还原自己眼中的孙先生，让故事更具感染力。更值得一提的是，大徒弟李宝利早已定居山东青岛，此次专程为录制广播剧返营。他在营口逗留这几日，几乎每天都去师父家。师父拿出放在床底下的老酒，又特意去市场采购徒弟们爱吃的食材，几十年相处，谁爱吃什么，他都能了然于心。当众人嗔怪他买的食材贵了，他总是毫不介意地说，就让他都赚了去才几个钱，我赚的是什么？有人问，师父，你多花钱还能赚到什么？他浅浅地得意，说，我赚到了健康和快乐，那几个钱算什么？从孙先生眼睛里，我看到的满是欣慰和喜悦。
广播剧《“孙二哥”的相声江湖》赶在孙先生90岁生日之前，在营口交通文艺广播、营口新闻综合广播、营口音乐之声广播、“早安营口”视频号、“营口新闻”公众号等媒体同步播出。播出后，在曲艺界掀起不小的波澜。播出之前还有一段很多人不知道的插曲，广播剧制作完成后，几个徒弟商量，正好借广播剧上线，为师父好好操办一场九十大寿。没想到，提议刚提出，就被孙先生否决了。他坚决反对大办生日，他不想占用更多社会资源，他让徒弟们把精力和能量都用到各自的工作中去，把传媒平台留给正在为文化事业做事的人身上。起初，他的反对让徒弟们都很不解，觉得师父有些小题大做，即便是亲生父母，过个大寿也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后来，当徒弟们再一次聚到师父家中时，孙先生说，我已经九十岁了，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衰老。无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们不理解的，你们不要怨我。孙先生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泪目。大家共同举杯，祝老人家福寿绵长。孙先生回敬大家时，引用了泰戈尔的诗，祝你们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欢呼声中，大家共同干了杯中酒，同时也把诸多不解消融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我所记载的，就是这样一位老人。我笨拙的笔，写不出他曾经有过多么辉煌的过往。那些过往，刻录着他的荣耀和光芒，也记载着他的酸楚和坚持。这些生活的点点滴滴，折射出孙先生的光彩，令我仰望。他像老师、更像父亲一样时时警醒我，放下计较和怨念，做一个对他人有用的人。
最后，借孙先生的话送给大家一份祝愿：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活成一束光，绽放有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