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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粽香悠悠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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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又逢端午,一众巧手之人,纷纷把各自“做好吃的”的手艺拿出来。一年一度的“粽子大戏”隆重上演,每天都能闻到楼上楼下飘来混合着苇叶、鸡蛋、糯米的香气,我的思绪被粽香拉回到童年。

姥姥家住在熊岳古城东南五里的东达营村,小村依山傍水、静谧清幽。沿着哈大铁路边那条接近两百米长的跨河铁桥向南行走,很快就能到达东达营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途经村子的路边还有一处高达两米的“杨大将军”石碑,赑屃驮载的石碑立于沙丘之上,向西眺望着这片土地。近年来通过考古发掘,附近村屯陆续有汉代铜镜和窖藏钱币出土,佐证了这个小村庄的悠久历史。

每到农历五月,一走进这个被苹果树、梨树环绕的村子,就能闻到家家户户浸泡糯米与苇叶的清香味道,姥姥家自然也不例外。

记忆里姥姥在吃食制作上无所不能,油梭子饼、香豆腐、杂菜包子等等都能拴住我“七八岁讨狗嫌”的手脚,我静静地候在锅台边,等着那一口鲜香软糯的吃食。

由于姥姥家人口多、劳力少,家境不富裕。五月伊始,姥姥就开始为包粽子的糯米、苇叶而奔忙。姥姥先从正房旁的小厦顶棚取下两捆干马莲草,用铝制的大盆泡上,这是自家后院种出的捆粽子用的绳。这种干马莲草一般要泡二十四小时才能恢复柔软的质地与坚韧的韧性,才经得起粽子的折叠、缠绕与捆扎。接着,姥姥用嵌着金星的红木老秤称出小东山开荒产下来的二十斤黄米,安排我和姥爷去熊岳古城赶集,换回包另一种粽子的“白米”,也就是外形近似普通大米的白糯米。

辽南的黍米,是一种类似谷子的农作物,也叫黄米。姥爷在小东山开荒种上它,由于耕耘精心,农家肥得当,磨出来的黄米颗颗饱满圆润,拿到集市上极易售卖,然后再换回“白米”。黄米又称夏小米,有糯质和非糯质两种,糯质的多作酒和糕点,非糯质以食用为主。糯的黄米是去了壳后黍子的果实,比小米稍大,颜色淡黄,煮熟后软糯黏牙。最早培育于黄河流域,后广泛在丘陵坡地种植,成为北方人的主食之一。制作黄米粽时最好用新碾的黄米,这样黏性更佳、口感更好。

在我的记忆里,煮粽子需用大铁锅,用硬木劈成的柴火慢煮整整一天,入夜后再添少量柴火文火焖煮一夜。

为了能偷偷吃上一口,我总主动包揽烧火的活计,姥姥吓唬道“爱玩火,晚上就尿炕”,吓得我煮粽子的晚上都不敢入睡。锅中的黄米充分吸收新苇叶慢熬出的清甜,味道醇厚地道。捞出来浸在放凉的开水中自然去热(若用冷水浸泡,黄米容易发硬、口感变差),剥去苇叶蘸上红糖,一口咬下去清香满口、甜糯绵长。

农忙归来,剥开一个水泡的粽子凉着吃,解饿又解暑,尽享天然质朴、悠然自得的农家乐趣,姥姥经常和我说形容粽子好吃的俗语:吃了黄米饭,爹娘都不看。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白糯米的粽子在我们这里不常见。白糯米分为长糯米和圆糯米两种。长糯米的学名一般叫作籼糯,主要产自南方的四川、安徽等地,软糯清甜、糖分充足、口感极佳,适合日常蒸食、熬制八宝粥等。圆糯米主要生长在北方的黑龙江、辽宁等地,学名叫作粳糯米,黏性与甜度均不及长糯米,极少单独蒸食,多用于酿造米酒、制作汤圆与年糕。

两种糯米均为不透明质地,选购时若遇见通体透明的糯米,定是商贩掺杂了普通大米在其中。

我和姥爷把黄米绑到自行车后架上,又拿一捆绳子挂在车把手上,“偷偷摸摸”地出发了。我们之所以这般小心翼翼,是怕我的堂弟小永非要跟去,平添累赘。我呢,只能侧身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一趟下来,常常双腿酸麻、动弹不得。可在那个年代,这便是最寻常的人车同行、载人运货的方式。

我们拿到集市上的黄米很快售卖一空。去买南方的糯米时,一问价,才知道我们卖黄米的钱只能买八斤糯米。素来节俭的姥爷,此刻却不再议价,没有这糯米,姥姥的端午粽子便凑不齐品类,这场专属端午的美食盛宴便无法开场。付钱后,姥爷驮上我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熊岳古城大铁桥边,有个旧碉堡。此处桥高水深,旧碉堡的下方有一片自然生长的苇塘,苇叶长势繁茂,苇杆高耸翠绿,是“打”苇叶的宝地。有人传言这里曾淹死过人,故而极少有人前来“打”苇叶。可是,当过兵的姥爷却不怕,他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自然不会畏惧这种无根据的传说。

我们下到桥底,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长绳子绑在桥墩上,姥爷套上水靴子,牵着我的手涉水进入水塘。辽南还没到雨季,因此水不深,仅有一米左右。为了预防我陷入淤泥中,姥爷特意用绳索帮我做好安全防护。塘水微凉,但我满心都是对粽子的期许,所有凉意都不值一提。我穿行在芦苇丛间,常有小鱼小虾游至脚边、身侧蹭痒,偶尔轻咬一口便倏然游走。那酥酥麻麻的触感,虽已阔别四十余年,却依旧清晰如昨。

我和姥爷分工明确,我负责摘叶子,他负责收叶子。我们褪去外衣,俯身入水,四处寻觅贴近水面、叶形宽大厚实的苇叶,每次精选三四片,采摘后稍加整理便放入姥爷肩上的网袋。一人摘,一人收,配合无间。

归家之后,姥姥将采摘完好、无破损的苇叶分拣出来,放到铝盆里浸泡。苇叶一般要泡两日以上方能褪去杂质与杂味,还原纯粹的草木清香。我们采回的苇叶比集市上贩卖的小了一圈,但是这难不住姥姥。寻常人包粽子,至少需要四片大苇叶方能成型,稍有不慎便会漏米开裂,而姥姥仅凭七片小叶,便能包出棱角分明、紧实完整的粽子。唯一的缺憾是剥粽子时稍费力气,叶缝间常会粘连少许米粒。

为嘉奖我烧火、整理苇叶的辛劳,姥姥总会特意把我最爱的红枣白米粽,悄悄摆在我面前的餐盘边,不动声色地用筷子轻点示意,让我稳稳拿到。年少的我只当是自己运气好,看着堂弟小永等人满眼羡慕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如今回望,才知晓这全是姥姥的偏爱与用心。十几人的饭桌之上,我从未见过姥姥吃一口粽子,儿时懵懂发问,她总笑着推脱:“姥姥不爱吃糯米。”

某个傍晚,在外玩耍的我口渴归家,无意间撞见了姥姥的秘密:那个总说不爱吃糯米的姥姥,正拿着汤匙,一点点刮食粽叶上残留的米糊,细细咽下。我心头一震,不敢出声,悄悄离开。那一刻,我的心底满是酸涩与暖意,为姥姥倾尽温柔、成全儿女的爱而感动。我暗暗立下誓言,等日后上班挣钱,定要让姥姥吃上世间最好、最香甜的粽子。

如今生活富足,端午食粽再也无需漫长期盼、精打细算。姥姥的手艺早已传给母亲,每到端午,白米粽、黄米粽、肉粽应有尽有、随心食用。我的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回到从前,回到那静静的山村,去品味传承、品味团聚、品味满足,体会那紧紧包在粽子里甜蜜、悠远的浓浓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