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长付
母亲去世后，月儿一想到老家心里就不是滋味。老家有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回去一次，心就疼一次。
月儿的月子中心已经开了好几家分店。早上七点多，月儿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电话一接通，妹妹星儿便嚎啕大哭。月儿愣住了：“咋啦，出什么事了？”
星儿停顿了一会儿，抽泣着说：“姐，妈的病情严重了，医院让我们出院回家。”
身在千里之外，月儿一直关注着妈的病情。上个月她给弟弟阳儿转过去六万元钱，还在微信上留言：“放下手里的活儿，好好给妈治病，钱我来安排。”
四年前，妈的胃切除三分之二后，消化功能急剧下降，加之各种化疗药物的使用，她的胃部经常出血。医生说，这种情况一般能维持三到五年，要是保养得好，过个十年八年也有可能。
月儿把月子中心的事交代给老公三富。三富平时少言寡语，性格温和。可月儿还是不放心，叮嘱他：“客户是上帝，千万不能得罪客户，不然会影响月子中心的声誉。”
三富送月儿到机场，挥挥手，说：“放心回去吧，安心给妈治疗。”
月儿赶到老家医院时，妈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妈的眼睛紧紧盯着月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弟弟阳儿坐在旁边空着的病床边，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月儿心里清楚，妈最放不下的就是弟弟。前几年，弟弟因网络赌博亏空了几十万元，妈便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打给月儿，哭着求她帮弟弟还钱。弟媳花花实在熬不下去，带着侄子回了娘家。家族里先后去了十几拨人劝说，都没能把弟媳劝回来。好在三富为人善良，没阻拦月儿帮小舅子还债，只是让弟弟打了借条。月儿又让弟弟写了份保证书，爸还逼着阳儿跪下发誓，以后再也不赌博。
帮弟弟还完赌债回到城里，月儿夫妇俩倚在床头，三富一只手搂着月儿轻声地说：“我让阳儿写借条，是逼着他学好，你别往心里去。”
月儿点点头，嘴里“嗯”了一声。
月儿和三富是同班同学。十八岁那年，为了逃避父母订下的娃娃亲，月儿决定外出打工。临走前的那晚，她跑到生产队的牛棚里，和正在养牛的三富告别。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月儿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着实不容易。虽然当年妈嫌贫爱富，爸还逼着她嫁给老连长的儿子，但月儿反倒觉得是因祸得福，如果当时真和三富成了亲，没机会跑出来，未必能有今天的成就。
妈的手指在月儿的手心里轻轻挠了挠。月儿心领神会，冲着妈微微一笑。月儿看着妈缓缓闭上眼睛，她手一松，头一歪，安心地走了。
“妈，妈，妈——”月儿放声大哭，二十几年的委屈全在哭声里释放出来。星儿从病房外冲进来，趴在妈的胸前，也嚎啕大哭起来。阳儿站起身，拿起手机给爸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妈走了”，就呜呜地哭个不停。
料理完妈的后事，月儿准备返城。爸把月儿拉到楼上的房间，愧疚地说：“月儿，爸欠你的太多了，让你受苦了。”
“爸，都过去了。”月儿挽着爸的胳膊，接着说，“现在日子好了，我答应过妈，也和三富商量好了，只要阳儿能学好、肯吃苦，就帮他置办几台数控车床，再给他找点活儿干。阳儿打小就聪明，只要他日子过好了，花花能回来，您的大孙子也就跟着回来了。”
“月儿，要是星儿和阳儿都能像你这样就好了，你实在太懂事了。”爸叹了口气，又说，“月儿，爸求你件事，你可得答应我。”
“啥事？爸，您说。”月儿看着一脸憔悴的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心太善了。在咱们这个大家族里，你帮过那么多人，可那些找你借钱的，有的还嫌你借得少，又有几个把钱还你了？还有人就想着去你公司混日子、领工资。”
“爸，都是自家人。再说我和三富有这个能力，能帮的就帮一把。”月儿想起三婶找她借钱的事，当时她二话没说就借了五万元给堂弟买房，可三婶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月儿呀，三婶从小最疼你，给你把过屎端过尿，你现在发达了、有钱有势了，可得好好待你弟弟啊，你弟弟的彩礼还指望着你帮忙呢。”
“星儿和阳儿的事，你也该放手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你总不能一辈子护着他们吧。”爸苦笑着说，“月儿，以后没事别回来了，哪次你回来没人找你帮忙？昨天你旺柳叔找你，你答应他了吗？”
月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爸，我听你的。不过能帮的还是要帮，都是自家亲戚，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