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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喜 丧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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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老年 生活       上一篇    下一篇

通讯员 庞 涛

姥爷九十三岁,无疾而终。二舅妈说,那天早上他一切如常,自己洗漱清爽了,忽然说想吃个西红柿。二舅妈便用开水烫了,细细地剥去皮,盛在碗里端过去。姥爷慢慢地吃了,对二舅妈说:“桂兰,我歇会儿,你忙你的吧。”待到早饭备好,再去唤他时,人已经静静地去了。那是1999年1月18日,阴历腊月初二。

有人宽慰道,这般高龄安详离世,是“喜丧”。我想,姥爷这一生,虽无大富大贵,却走得如此从容安详,不留一丝挂碍,不给儿孙添半点拖累,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只是那“喜”字背后,终究藏着亲人再也填不满的空落。

姥爷姥姥一生养育了八个子女,三姨幼时受过外伤,虽已成年,却不幸离世,这大概是姥爷心头一道隐秘的旧伤。家里的相册里,有一张姥爷八十大寿时的合影。说是八十,依照民间“过九不过十”的规矩,其实是七十九周岁。照片的背景,是姥爷老屋的西墙。三四十口人拍照时,在老舅的指挥下呼啦啦地聚拢。姥爷和面容肖似的二姥爷端坐正中,大舅、大姨两家分列两侧,其余人随意插空站着。

那时的我还很小,隐没在亲戚们挨挨挤挤的身影里,只勉强露出大半个头来。负责拍照的是老舅,相机是他从单位借来的,日本牌子,在当时是个极稀罕的物件,我连好奇地摸一下都不敢。也正因如此,这幅珍贵的高光时刻的凝固里,唯独缺了按下快门的老舅。

姥爷晚年一直住在二舅家,饮食起居都由二舅妈照料。吃饭时,二舅妈总会先为姥爷准备几样小碟,里面有荤有素,分量都不大。年幼时我不懂,为何不大家一起吃,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是依着他的口味,专为姥爷开的“小灶”。二舅沉默寡言,二舅妈却真正做到了一个“顺”字。孝顺孝顺,贵在顺,这或许就是姥爷愿意与他们同住的原因。

我去看望姥爷,最要紧的“任务”,便是陪他下棋。那是一种叫“五福”的棋,山东民间流传的益智游戏,透着劳动人民的智慧。先手十三子,后手十二子,在姥爷亲手画的棋盘上,黑白错落。下出“小井”、“三斜”、“四连”便能吃掉对方一子,最终以憋死对方为胜。棋子是姥爷寻来的围棋子,大小正合适,棋盘也是他亲自画,别人画的他不放心。起初,我输多赢少,他赢了,便会像孩童般开心地大笑,声若洪钟,让我想起那时相声里一个叫《下棋》的段子。后来我棋力渐长,二舅妈便会悄悄递眼色,意思是别使出全力,可又不能让他看出相让。这个尺度极难拿捏,起初总被姥爷察觉,他会板起脸,提醒我好好下,别敷衍。于是,我常作长考状,他又会催,有时反而惹得他不高兴了。如今想来,那方寸棋盘之间,祖孙二人较量的哪里是棋艺?分明是他留给我的一段陪伴时光,需要我用心忖度。

偶尔,姥爷也会到我家小住,那些天便是我家的“改善日”。他总会把好吃的夹到我碗里。姥爷手极巧,曾用钢丝给我弯了一副九连环。那连环九曲回环,我拆解得无比艰难,每天攻克一点,又缠着姥爷透露一点诀窍。待到他要走的前一天,我还剩最后两环未解,他才又当面完整演示一遍,道破关键步骤,我方如释重负。

姥爷执拗的事不多,唯有一件。当年两个儿媳临盆,他早早放了话:若是男孩,先出生的名中带“君”,后一个带“臣”。结果那时崇尚新风气,儿子们都没听他的,另起了名。这大概成了他一个小小的遗憾。直到他九十岁那年,得知四表哥家生了个男孩,他竟一个人悄悄打车去了医院。表哥事后说起,仍是诧异——正陪着嫂子,忽听护士说有位老人在走廊里四处找人。表哥急忙跑出去,只见姥爷正拄着拐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非要亲眼看看这个重孙子才肯罢休。后来,他又把那搁置了许久的“君”“臣”二字拿出来,郑重地赠予这个延续香火的孩子,至于用不用,他似乎已管不了那许多了。

有一部电影里说,只要有人记得,逝去的人就会在另一个世界活着。此刻,在这静寂的夜里,写下这些文字,我便分明地看见:一个精瘦的老人,正坐在洒满阳光的棋盘前,手指夹着一枚温润的棋子,抬起头,对着我,露出了那孩童般纯粹坦荡的笑容。

魏振东,我是真的很想念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