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义忠
光阴辗转,岁月浮沉,四十余载春秋匆匆掠过尘世烟火,伯父早已长眠故土,隐入漫漫流年。若不是整理岳父遗物时,意外觅得一张封存近半个世纪的黑白胶片,那些尘封在我儿时烟火里的细碎温情,怕是仍蛰伏在记忆深处,被庸常日子层层掩埋。待到胶片几经周折冲印成泛黄的照片,旧时的岁月缓缓苏醒,与伯父相依度日的岁岁年年,伴着山野清风,一幕幕涌上我的心头。
伯父在家排行老二,一生孑然,无子嗣承欢膝下。按照旧时乡间沿袭的风俗,近亲过继是寻常家事。我五岁那年便正式过继到伯父门下,自此伯父与我晨昏相伴,他一手将我抚育长大。伯父把我视作心尖至亲,在粗茶淡饭的清贫岁月里,倾尽其所有,妥帖照料我的衣食冷暖。伯父用宽厚的臂膀,为我撑起一方安稳童年。
幼年一场意外,我记忆犹新,至今难忘。伯父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带我外出,坐在车后架的我不慎将左脚绞入自行车辐条,我的脚跟受伤了,阵阵剧痛裹挟着孩童的啼哭四散开来。伯父闻声停车,望见我血肉模糊的小脚,瞬间慌了心神。伯父抛下自行车,抱起我步履匆匆地向村里的赤脚医生家跑去。乡间路途崎岖,他一路轻声安抚我,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与自责,泪珠悄悄滑落衣襟。当时农家日子拮据,可伯父没有心疼给我治脚伤的医药费,只一心祈愿我早日痊愈。数十年倏忽而过,每每忆起他心疼落泪的模样,我心底依旧暖意翻涌,酸涩难平。
寒来暑往,四季轮回,山野田畴间处处留下我们相伴的足迹。伯父未曾踏入过学堂,不识笔墨诗书。他饱经人世风霜,将半生阅历化作处世箴言,日常闲谈间言传身教,教我厚道做人、踏实立身。闲暇之余,他常携我走入深山,识草木、辨鸟兽,传授山野求生的乡土智慧。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物资匮乏、荤腥难得。伯父深谙野鸡栖居觅食的习性,他用柔韧的马尾捻线结套,于山间荒草丛生的地方布设圈套。偶遇收获,一锅慢炖的野鸡肉香漫满低矮老屋,成了贫瘠岁月里最难忘的人间滋味。清贫的日子,因伯父的用心,盛满了细碎欢喜。
老人家性情爽朗耿直,心地宽厚热忱,但凡乡邻遇事有难处,只要力所能及,他便有求必应,在村子里深受街坊邻居的敬重。伯父一生躬耕陇亩,闲时进山狩猎,靠着一身力气糊口谋生,家境常年清苦,他却格外看重我的学业前程。他节衣缩食、省吃俭用,从来不在我读书的开销上吝啬分毫,满心期盼我勤学上进。当我想报名参军的时候,他毅然决然送我入伍,支持我保家卫国。那份藏在俭朴日常里的期许,朴素厚重,伴随我一路成长。
世事无常,聚散难料,一九八九年冬,伯父辞世。漫长岁月里,思念时常漫上我的心头。在我的记忆里,未曾和伯父留下过合影,老人家的样貌只能在脑海中反复描摹,成为我心底一桩未了的遗憾。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同框影像,缘分却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去年八月份,我在收拾岳父去世后遗留的旧物时,在一堆尘封的杂物中,意外发现一张磨损受潮的老旧胶片。
一九八五年,我和爱人定下终身大事,两位亲家更是结下深厚情谊。我参军在外时,伯父便被镇里送到敬老院。去之前,伯父把身边值得纪念的东西全部交由我岳父保管。睹物思人,看着泛黄日记本里夹着的旧胶片,猛然想起,这是我九岁那年,与伯父去八棵树镇上合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这张胶片历经半个世纪尘埃的侵蚀,胶面斑驳受损。为留住这份难得的念想,我寻访了市内多家相馆,经过几番周折,终于让沉睡的胶片重见天日,化作一张珍贵的相片。相片之上,少年时代的我依偎在伯父身侧,伯父鼻梁上架着眼镜,神态自如,眉眼温和,昔日模样清晰如初,瞬间将我拉回漫漫过往。
一张旧照片半生牵挂,一寸胶片承载一世父子情。当年老屋炊烟、山野晚风、谆谆叮嘱,尽数定格在这张胶片之间。伯父给予我的温情,穿越漫长岁月,温润往后的岁岁光阴。纵使天人永隔,那份养育之恩与绵长惦念,早已融进骨血,岁岁年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