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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营口的树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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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旅       上一篇    下一篇

树下垂钓。

庞 涛

说起来,我们小时候,营口满街就是柳树。那时常听大人讲,这地方地不好,盐碱地,别的树种不活。一到春天,柳絮飞得漫天漫地,像雪,又不像雪,糊在脸上痒痒的;夏天呢,柳条垂得老长,有的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便袅袅地摇着,像在给这座城扇扇子。那时候的营口,像是被柳树搂在怀里。

我那时小,总觉得树就该是柳树那样的。什么柏树、国槐、杨树,画册上见过,听大人念叨过,心里头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营口的孩子,谁不是在柳树底下长大的?我们在树下跳皮筋、捉迷藏,折柳条编草帽戴在头上,假装解放军。有时掰一段柳枝,拧巴几下,把里头白白的木芯抽出来,剩一个空皮筒子,放嘴里一吹,呜呜地响,声音单调得很,可我们吹得兴致勃勃。

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上的树慢慢多起来了。先是有了些国槐,夏天开小白花,带点黄,甜丝丝的香,飘得满街满巷。还有一种黄金槐,叶子黄澄澄的,大夏天看着像秋天似的,远远望过去晃眼。接着又来了银中杨,笔直笔直的,叶子又大又密,背面泛着银白,风一过哗啦啦地响,绿叶翻作白浪。再往后,连千头椿、刺槐、圆柏(桧柏)也都见了。

我家那条街上,不知哪天长出一排龙爪槐。枝子弯弯曲曲的,真像龙爪,又像撑开的绿伞。夏天傍晚,老人们爱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闲聊。旁边几棵千头椿,树冠密密实实的,真像有千八百个头似的,遮出一大片阴凉。至于圆柏(桧柏),一年四季都绿着,到了冬天别的树都秃了,就它们还青着,看着还有些生气。

每年4月份,路边的桃树和梨树开得正盛。桃花是那种嫩嫩的粉,像刚洗过脸似的;梨花的白,白得干净,一树一树的,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雪。它们挤在街边上,有的探出墙头,有的把半个人行道都罩住了。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车筐里,落了一地。我走过的时候,忍不住站住看了一会儿。有几个小孩在树下蹦着跳着,笑声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高兴。

前阵子路过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街,街口那棵老柳树还在,只是老得不行了。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深纹,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树干也歪了,斜斜地靠着,像一个站累了的人在倚墙歇息。柳条还垂着,只是稀疏了许多,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在树下吹柳哨,那呜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从小街出来拐上大路,路两边是齐刷刷的银中杨,叶子已经绿油油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许多光斑,风一吹便来回晃动。再往前走,有一片新栽的黄金槐,新叶金灿灿的,远远看着十分亮眼。路旁还间着些刺槐,树干上满是深深浅浅的裂纹,一看就是经得住风雨的。

我看着这些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四十年前,这座城多是柳树,大伙叫它“柳城”——那时候满城都是柳树,这个称呼倒也实在;四十年来,树的种类多得我都说不上名了:圆柏(桧柏)、国槐、黄金槐、银中杨、龙爪槐、千头椿、刺槐,还有街边热热闹闹的桃树和梨树……城还是这座城,地还是这片地,只是地不那么碱了,技术也进步了,人也肯下功夫了,于是树便多了起来,品种也多了起来。

树是这样,人呢,大约也差不多。一代代人,在这城里生,在这城里长,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有的变了,有的没变。城还是这座城,只是城里的树,已经不是从前的树了;城里的人,也不是从前的人了。

我这样想着,慢慢往前走,走过一排排树,走过一条条街。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些树叶的气息。有银中杨叶片翻动的清冽,有圆柏(桧柏)那种独特的松脂味,还有桃花梨花若有若无的清香——淡淡的,像从远处飘来,又像就在鼻尖上。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这座城现在的味道了。

回头望去,那棵老柳树已经看不见了,满眼都是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绿、粉、白。我知道它还在那里,藏在这些新树的后头,藏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不爱说话的老人,看着这座城一天天地变,看着这些树一年年地多起来。

本版图片均为特约通讯员 宋振友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