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 涛
买书三十余年,淘的、赠的、脑子一热搬回家的,林林总总,去芜存菁者少,不知不觉竟砌出近千册的规模。这些书随我辗转迁徙,搬过两次家,都是一场浩大的“知识迁移工程”。别的家具电器可以整体搬运,唯有书,须得一册册整理好放入适宜的纸箱中,密密实实封好,生怕污损折角。况且书这东西,是密度极大的物件,小小一箱,搬动时硬是能让人手臂发酸、腰背齐齐告急。整理与搬移的苦累,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可这苦役之中,偏又藏着说不尽的乐趣。
前些年居室狭小,许多书只能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塞在角落,要想找某一本书,宛如大海捞针,绝对是体力活。某次大整理,我竟从最底层的“书山”里扒拉出好几本连塑封都未拆的新书——《金瓶梅》上下册、《易中天中华史》等。看着它们完好如初的封膜,我不禁哑然失笑。想来当初购入时,定是怀着一种近乎地下工作者的心态,悄悄付款,匆匆携归,趁家人不注意,闪电般塞入书堆最深处,生怕被发觉。哪知藏得太好,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它们就这样带着一身的秘密,沉睡了若干时日。塑封未启,故事静默,倒成了书房里最别致的“出土文物”。
还有一类书,曾朝夕相对,摩挲把玩良久,反复阅读,满纸都是旧日指痕。后来在岁月的更迭中渐被新宠掩埋,这次重新发掘出来,拂去灰尘,真如故友重逢,一时竟有“小别胜新婚”的欣喜。赶紧将它们择优列入书架最趁手的一层,集中安放,以便随时重温旧梦。
书与人一样,相处久了便生出故事,有悲也有喜。先说一桩“悲剧”。刚毕业那几年,手头正紧,却迷金庸迷得昏天黑地。那时常去一家兼营批发杂志的私人书店,一套《金庸全集》被我死死相中,去了几次,犹疑再三。囊中羞涩终究敌不过心头炽热,店主大约早看穿了我的渴慕,一直绷着价。后来在我软磨硬泡之下,答应五折成交。那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差不多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我诚惶诚恐地捧回家,先藏在卧房深处,免得长辈撞见,定要唠叨一番。待到夜深人静,才小心翼翼启封,用手掌反复轻抚封面,凑近鼻尖去嗅那书香——然而,气味隐隐有些刺鼻。心头掠过一丝阴影。隔几日细读,越发觉得不妙:内文竟有不少错别字,纸张也泛黑发暗,字迹时有模糊,而看了若干遍的封面此时才发现颜色发灰无光泽。而版权页虽印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字样,却全无大社的挺拔气质。那时网络未兴,无从查证,想去找店家理论,自己却先怯了几分。最终只能花钱买下这个教训。那套《金庸全集》至今还立在书橱一角,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提醒我书途之上,亦有陷阱。
喜剧自然也是有的。市府路上有家逼仄的二手书店,我的“镇家之宝”——一套中华书局经典版的《资治通鉴》,便是在那里遇上的。品相完好,纸张柔黄,价格比网上便宜许多。老板说店里就剩这一套,以后恐怕再难寻得此版。我强忍心头狂喜,若无其事地付了钱,出门后才敢一个人笑出声来,颇有几分“捡漏”的窃喜。那一路,觉得连天空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更有一些书,因有作者的亲笔签名,成了我私人的珍秘收藏,仿佛书页间夹着一段与作者的对话。最有趣的一次,是在大连出差。闲翻《大连晚报》,忽见家乡营口籍作家薛涛老师要来大连市新华书店签售的消息,正值“六一”前夕。我当即决定延长出差时日,巴巴地等到那天下午,径直赶往书店。在入口处买了五六本他的书,排在队伍里。轮到我时,他认出我来,有些意外,笑着说要送我几本。我摇头道:您难得来,我正好给您捧场。那几册签名本,如今静静立在架上,每瞥见,总想起那个满心期待的下午。后来,敬一丹、马伯庸、大冰等人先后来营口,我都专程跑去,一一收获了他们现场签下的名字。这些书因作者签名而增加了温度,算是我满架故纸里的“人情档案”。
当然,书多了也不尽是欢喜。有些书,只是当时兴起,读时酣畅,过后便了了,时日一久,便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它们空占着一格书架,蒙上厚厚灰尘,每次目光扫过,总让我在“断舍离”的念头里反复徘徊。扔掉吧,怕哪一日念旧忽然想起;留着吧,又明知不会再翻开。这辗转反侧的纠结,大约也是爱书人的通病。
对于我来说,这搬书的腰酸吃力,翻找的意外惊喜,上当的懊恼,捡漏的窃喜,签名的暖意,断舍离的黏稠……无数般滋味,都沉沉地叠在书架上,化为与书之间的故事。若你再问我搬书之苦,我依然会皱着眉头诉一诉苦,但眼里,大抵是藏不住笑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