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丹青
沉睡的“盘龙”
大辽河水行至营口,终于收起了九曲回肠的缱绻,一路向西,一头扎进了渤海的辽阔里。而就在这河海交汇的左岸,有一方土黄色的“盘龙”卧在那里,足足沉睡了近一百四十年——那是西炮台,东北地区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生土材料建筑遗存。
第一次站在西炮台前,我差点被烫了个趔趄。
那是去年盛夏,午后三时的阳光把夯土墙晒得几乎能煎蛋。我躲在城墙根儿下那一丝窄窄的阴凉里,抬头看这座灰黄色的庞然大物。墙面上被岁月斑驳出的坑洼,仿若一张脸谱上惊心动魄的疤痕。同行的老营口人于叔递给我一瓶冰镇矿泉水,指着城墙上的弹孔说:“那些坑,不是风吹的。”
西炮台之所以像个中气十足的将军,全靠了古人的建造巧思。据史料记载,当年工匠们将煮熟的糯米、白灰、沙子和黄土拌在一起,再倒入木质的夹板当中,由壮劳力手持木杵,一下接一下地夯打结实。一层夯实了,再叠加一层,如此循环往复,竟生生在辽河入海口的沙土上,垒起了一道固若金汤的城墙。锅里的糯米吸足了水分,黏性几乎堪比现代的强力胶,混在土墙里,让这座老炮台扛过了一百多年的风吹雨打。
从空中俯瞰,整座炮台像一个巨大的“凸”字,又似一只伏在河口的盘龙,居中是大炮台,两侧各有一座小炮台,呈扇面形排列。所有炮口都对着海面,据说鼎盛时期,一共五十二门火炮在此列阵,口径最大的克虏伯大炮,由德国兵工厂制造,净重二十六点二吨,底座设有环形铁轨,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有效射程长达八千多米。如此阵仗,搁在今天,也是妥妥的近海防御“天花板”。
但这一次,我没有被晒晕,反倒被黄土墙上那些一个连一个的、巨大的黑色坑洞给震住了。这些密密麻麻的伤疤,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炮火洗劫。有的弹孔深得不见底,有的则将墙面撕开巨大的裂口。在我眼中,那一瞬间,它们忽然“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像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注入了旧日的军魂。我仿佛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听到了百年前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铁血与荣光
翻开西炮台的履历,每一页都散发着浓烈的铁锈与血腥味。
甲午风云的惨烈,至今仍高悬在炮台的城头上。1894年7月25日,中日甲午战争全面爆发,战火很快蔓延到了辽东半岛。次年3月6日,日军纠集重兵企图一举夺取西炮台。奉命驻守炮台的海防练军营管带乔干臣,率领区区五百将士,从中午一直鏖战至太阳落山。将士们开炮猛击,怒打不退,让日军在炮台前抵挡不暇。
1900年,沙俄铁蹄入侵营口,西炮台的那些巡哨船、弹药和衣物,被侵入者捣毁殆尽。仿佛每一块碎裂的城墙砖,都在替那段曾经受过的屈辱泣血。
而到了1948年深秋,解放战争已近尾声,中国人民解放军于11月2日成功解放营口,迅速抢占炮台,将铁壁般的身躯插向入海的海岸,彻底断绝了残兵窜逃海上的去路。
一座炮台,半部近代史。难怪营口人常说,去一趟西炮台,相当于翻了一整本课本。
今日的“桃花源”
历史的伤痛终会被岁月抚平,而如今,这座斑驳的堡垒早已摇身一变,成了大辽河下游一张不可或缺的文旅名片。
且不提春季的湿地公园是何等葱郁,也不必提傍晚时分那段堪称一绝的“夕阳煮海”奇景——当火红的落日坠入大辽河入海口,金黄色海面上的海鸥都镶上一层金边。单说近些年,营口大手笔地在这里搞起了生态修复。以前西炮台北侧是一大片虾塘和鱼池,现在全部拆除清退,恢复了六十几亩候鸟栖息地,野鸭白鹭成群结队,时不时还能看到珍稀鸟类的惊鸿飞影。
更有意思的是,离炮台不远的永远角湿地的一处“垃圾山”华丽转身,变成了如今的“仙鹤湾”——2022年以来,丹顶鹤连续在此安家繁育,创下了这种吉祥鸟在北方越冬又能完成繁殖的生态奇迹。如今林草部门专门立起了“仙鹤湾”指示牌,还有忠实的志愿者金国良几乎天天去那里给丹顶鹤投放食物。
炮台脚下,原先弥散在空气中的火药味,现在被海水的咸腥气与沙土绿草的清新香气所取代。不远处的营口渔市码头年年举办“集市闹渔节”,蹦蹦跳跳的船旗舞刚劲有力,渔家姑娘们穿上蓝白色的衣装,在鼓点中舞出海浪的起伏,好不热闹。甚至有一些时髦的年轻人,支起直播镜头,一边对着手机屏幕卖力地推销刚捕捞上岸的营口海蜇和渤海鲅鱼,一边给全国各地好奇的“宝宝们”科普这座百年海防工事的跌宕往事。
年轻主播那句“老铁们点点关注”,混着视频里那道夕阳坠入大海的余晖,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违和。
雄风今犹在
夕阳西沉,海风从入海口窜上来,吹得城墙上的野草簌簌发抖。我依依不舍地走出西炮台的城门。一位大叔到旁边的小馆,灌下一杯冒着凉气的鲜啤,他满足地咂了咂嘴,憋出一句:“看看现在这日子,咱们还得念着先辈的功劳。”
那一刻,大辽河的涛声哗哗地回响在身后,整座城市已落入温煦的灯火中。远处现代化的高楼拔地而起,老街的美食叫卖声此起彼伏,海鲜市场的新鲜鲅鱼在夕阳下闪着银光。西炮台就这么默默卧在河口,用自己的满身伤痕见证着和平年代的崛起。
岁月更迭,百年炮台化作一座民族的脊梁,矗立在大辽河入海口,温柔地注视着这条母亲河,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