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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那条河(外一篇)

日期: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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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太阳终于透过云层,露出了久违的笑脸。她艰难地从炕上爬起来,来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蓬乱、满面憔悴的女人。她说要洗洗脸,女儿给她端来半盆水。她洗了脸,然后用梳子把凌乱的头发梳理好。她说,她要去看看那条河。

六天里,她一直躲在屋子里。其实也不是躲,她病倒了,是身心一起病倒的,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没有力气爬起来。两个孩子生怕她会想不开,日夜守候在她的身边。

她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男人真的在那条河里走了。为救三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孩子,他放弃了这个家,放弃了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

现在,只要打开手机,都是他舍己救人的事迹,说他是人民的好支书、好党员。被他救起的三个孩子跪在那条河的河边,一声一声地呼唤他回来。三个孩子的母亲在他的灵前,一声一声地叫着恩公。

她关掉手机,不想看有关他的任何报道,也不想见任何人。她宁愿他不是那个舍生忘死的好支书,她只希望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她这个普通女人的丈夫。她的孩子需要父亲,她也需要他支撑门户,需要他的陪伴。孩子们马上就要开学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怎么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

她的天塌了。她的世界里所有的光,都被那条泛滥的河淹没了。

她来到河边,打发走了跟在身边的女儿。她说,放心吧,妈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她知道女儿没有走远,就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看着她。

她坐下来,看着眼前这条河。这是一条傍着村庄的小河,从西边款款而来,向东边涓涓而去,只在每年的雨季,汹涌那么几回,之后又归于平静。她难以想象,这条平时温顺的小河,是怎么把她的男人带走的?对面一个泥沙堆成的小土包上,横着一棵树,树干部分被泥沙埋住了,树根和树枝裸露着,树枝上挂着一些打蔫的草。她发现一只鸟站在一根树枝上,小脑袋左顾右盼,啾地叫一声,又啾地叫一声,像在寻找着什么,又像在引起她的注意。

你也落单了吗?你的爱人也在那场洪水中丧生了吗?热泪像滚烫的水,烫疼了她的眼,但很快又被体内升腾的一股灼热烘干了。

河水还没有恢复清澈,她的目光在混浊的河面上游移着。他离开的情景,她没看到,是几个目击者向她陈述的:他腰间系着一根绳子,三个村民在岸上拽着那根绳子。他三次下到洪水中救起那三个孩子,一次比一次艰难,最后拼尽力气,把第三个孩子托举出水面。筋疲力尽的他靠在一棵树上,说自己歇一下。突然,一个木箱子从上游翻滚而来,一下子撞断了他腰间的绳子……

她想看看他筋疲力尽时倚靠过的那棵树,她还想看看那个上游漂过来的木箱子,是怎么变成一把刀割断他身上的那根救命绳子的。

那场罕见的大暴雨让这条温顺的河变成了一个生死场,满村庄的人都在这个生死场里挣扎,包括她和她的两个孩子。自己的男人从山洪暴发就出了家门,她害怕之余,还担心他的安危。她给他打电话,他只说别担心我,你和孩子保护好自己。之后,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她没想到这竟然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不是傻啊?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这些话她说了无数次,但每次都是在心里说的。即使他不在了,她也不敢大声说出来,她怕他怪她,她不能让他走得不安生。

一阵风吹起,泛起一股水腥味。那只鸟又叫了一声。她的视线转到河对岸,风把鸟的羽毛吹起来,鸟变成一个毛团,在树枝上摇晃着,像一个孤单而忧伤的音符。她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石头落在水里。被惊动的鸟跳了几下,又回到刚才的地方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和他结婚十八年,他们的生活不是很富裕,土里刨食讨生活,但家庭和睦,他对她知冷知热,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他爱两个孩子,胜过爱他自己。当他做了村支书以后,他的心被分成了无数块,属于她和孩子的越来越少。为了挣钱供孩子们读书,她出去做零工,有时候回来晚了,累得腰酸腿乏,她想吃上一顿他做的热乎饭几乎成了一种奢望,往往她到家,还不见他的踪影。

有一次,她去山上帮人家摘枣子,把脚崴了,她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山上接她,等了三个小时他才来,她气得好几天没搭理他。

如果没有那场雨该多好啊,你爱怎么忙就怎么忙,我再也不抱怨,再也不会不理你……河水润湿了她的眼睛,你放心地去吧,我会把孩子们带好,让她们顺利完成学业。

那只鸟,声音洪亮地叫了两声,像回应她刚才的话似的,然后抖抖翅膀,向天空飞去。

她心里猛然一惊,视线跟着那只鸟,向天空移动。鸟,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黑点,与天空中的一朵白云融为一体。

岁月穿过桂花香

桂花香一阵阵地飘过来,诱惑着你的嗅觉。一曲终了,你丢下舞伴,走到一棵桂花树下。

一个男人从一条小路上走过来,仿佛有一束光投射过来,撞了你一下。你侧头看去,那个男人正向这棵桂花树走来。你的心不由得慌乱起来,脚步凌乱地走向不远处的另一棵桂花树。

《等你三千年》的旋律悠然响起,像桂花香一样令你着迷。这是每天固定的一支曲子。每当这支曲子响起,你的眼神乃至心思,都跟着旋律波动起来。你和舞伴都是失去婚姻另一半的人,他的心思你懂,你虽默许了他每天的等待与专一,心思却一直飘忽不定。曲子响起来,舞伴的眼神抛过来。就在刚才的一刹那,你突然不想跳这支舞了,谁会等谁三千年呢?

那个男人在你刚才站的那棵桂花树下穿过,走到一旁的木椅前坐下,但眼睛不时地看向有你的方位。

其实,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五年、十年,或者更长,但只看一眼,你便认出了他。

记得上次见他,还是在老家的街面上,他和他妻子,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他介绍说姑娘是他的女儿。现在,那姑娘也到了做妈妈的年龄。那时,他还满头黑发,而今已是黑白参半。人比以前略微胖了一些,但不臃肿。

他的目光在跳舞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你的方位上。你心里一惊,赶忙扭过头去。

你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迷惑不解。

清明节时,你回家给父母扫墓,哥说前一天他刚走,也是回来给父母扫墓。他过来看哥,后来留在哥家吃的午饭。他老婆一年前病逝了,再有几个月他也退休了。他说,退休后兴许会回到老家的城市。难不成他已经回来了?

后来,他有点儿喝多了,就掏了心窝子,说他女儿不是他亲生的。

你们的父亲是发小,两家前后院住着,关系一向较好。他比你大一岁,比你早一年上学。他学习成绩特别好,尤其到了高中,老师和同学都说他能考上好大学,但高考时,他却落榜了。那年,他高高兴兴地穿上军装去了军营。

那天晚上,他穿着军装来你家道别,帅气得很。你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后,就躲在顶梁柱子后边的暗影里,一直没有出来。

你开始不停地用两只手绕辫子,这是你紧张或者激动时的习惯,会不由自主地抓着辫子,不停地绕来绕去,好像那样能缓解你的心理压力似的。

那天,你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手里纤细的头发仿佛在身体里一根一根地长出来,长成一条溪流。一个迟钝了好多年的感觉,颤抖着在溪流里铺排开来。

在你的记忆里,那个晚上漫长又短暂。后来下雨了,所有的声音,包括你心里像小鸟一样扑腾的声音,都被融入雨的节拍里,滴滴答答。

新兵训练结束后,他给你来过一封信,让你转告你父母,他一切都好。最后,问你高考打算报考哪所学校,说他所在的城市有一所师范学校,很有名望,他去看过,环境也不错,问这所学校是否在你明年高考时的报考范围内。你给他回了一封信,约定九个月后在那所学校的大门口见。他没回信。高中最后一年,你忙得像只不断旋转的陀螺。他没再写信来,你也无暇写信给他。偶尔想起他来,更多的是对约定的美丽憧憬。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你所有的志愿都是那所师范学校。老师建议,为保险起见,必须有第二个选项。你只好填写了另一座城市的师范学校。不巧的是,被老师说中了,那年那所学校的分数线高出往年二十分,而你的分数刚好卡在那所学校的分数线下。

你给他写信,跟他商量想复读一年,明年再考那所学校。他还是没有回信。你又寄了一封挂号信,仍然石沉大海。你只好放弃复读的想法,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另一座城市的师范学校。

从此,你们天各一方,再无交集。你知道,他每次探亲回来,还会过来看望你的父母。有一年春节,你们不期而遇。那时,他已提干,并有了女儿。也是在那一年,你开始谈婚论嫁,一年后就把自己嫁了出去。

现在,你仍然留着长发,但不再梳辫子,而是盘一个发髻,用发卡固定在脑后。完美的发髻,囚禁了好多东西,包括他,也包括自己缺失了另一半的三年孤独人生。此时,它们好像自动地散落开来,如若干年前那样,纤细的头发在身体里一根一根地长出来,长成一条溪流,将你冲刷、翻卷。

此时,他就在你的视线里,你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但似乎又像被一层薄膜隔着,渐渐变成半透明的幻影,像从前那样,在你的世界里消失。

你想起那只蜗牛,在满是水渍的玻璃上爬行,缓慢地爬过几十年光阴,才让你明白当年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这位女士,我可以请您跳支舞吗?一个浑厚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你惊愕地回头,见他正站在你身后,微笑地看着你。

《等你三千年》的旋律再次响起,与浓郁的桂花香一起,在你和他之间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