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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人物三题

日期: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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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二木匠

他是我初入职场所在工作单位的校工,三十岁出头,大高个儿,脸上棱角分明。他的具体工作就是桌椅板凳的日常维修维护,兼做园丁,打理整面墙的月季花,以及其他一些杂务。他应该会些木匠活儿,但水平仅止于此,只会这粗浅一步,远远谈不上精通。不知道是谁给他取了个绰号——二木匠。就这样,“二木匠”这个名字,不知不觉被叫开了,其真实姓名反倒被遗忘,无从查起。

最初,单位有个管弦乐队,乐队成员由全体教师担任,甚至有一位财务人员也被编入乐队,分配了一把圆号。我在乐队里滥竽充数拉小提琴。但是作为八分之一的小提琴手,想滥竽充数并非易事,很容易闹出笑话。好在管弦乐队适时改编为铜管乐队,我先后打过大钹,吹过黑管。再后来,学校又成立了一支民乐队,与铜管乐队是一套人马,我在民乐队弹柳琴。

那时,许多单身的年轻同事都在单位住集体宿舍,对于乐器和乐理知识,我们大多是半路出家。初期,我们掌握的调式颇为有限,较为熟练的有E调、F调,与降B调等。由于乐器也被列入绩效考核项目,同事们不得不勤学苦练,以免因为综合成绩靠后被末位淘汰。工作之余,单位经常组织集体排练,没课时,我们也经常自发去音乐教室吹拉弹唱,下班后的许多时间也都交给了乐器。其中甘苦,当年是折磨,现在是财富。

排练的时候,我发现每次经过窗前的二木匠都表现出极大兴致。他跟同事小梁较为熟悉,经常一起聊天。小梁家离单位较近,傍晚经常来单位玩。

一天晚上,时值初秋,气候宜人。小梁对我说:“你知道吗,二木匠做了支笛子。”

我很惊讶。“二木匠这么巧?居然连笛子都会做?”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不由得对二木匠刮目相看。

小梁笑了一下,神色古怪地说:“二木匠亲口告诉我的,他花了两天时间,用竹子抠的。”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小梁仍一本正经的……在离开原单位二十年后,我淡忘了许多人和事,却一直记得那位勇于创造欢乐的人。

马师傅

马师傅是我高中时代学校看管收发室的师傅。“马师傅”,是他希望,更确切地说,是他要求别人这样称呼他的。因此,对我们来说,这个称呼带有几分被动的成分。

甫入高中时,我们还不谙与马师傅相处的诀窍,在获得教训后方知,这个世界上,你自以为是的经验往往一文不值。

我跟马师傅的正面冲突发生在入学两周左右。同学告诉我,收发室的玻璃橱窗里有我一封信,她想帮我代取,但遭到拒绝,要求必须本人来取。此前我已注意到,收发室的男子长着一张中年人的脸,却只有孩童一般高。我斟酌再三选了称呼,极尽礼貌。

“大爷你好,我来取信……”

还没来得及报班级、姓名,他便一下子蹿到我眼前,疾言厉色地指责我没礼貌、没素质,不配做高中生……莫名其妙,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窘迫得无地自容,不知所措,赶紧逃离那尴尬的境地。

那封信是班主任张老师后来交给我的,他还就此在班里宣布了一条规定:以后记住,不要管马大爷叫“马大爷”,虽然从年龄上来说,他确实称得上马大爷,你们有礼貌没错。但称呼上确实错了,你们要叫他“马师傅”!

原来,马师傅是一位侏儒症患者,别人好心叫他“大爷”,他却觉得这是一种讽刺。怪不得呢,我触犯了马师傅的忌讳,倒也不冤。去年,一位高中同学还提起当年我和马师傅的那件事,称赞我素质很高,就连马师傅那么难打交道的人都能沟通得很好,还说我当时做到了“不卑不亢”。

我再也不敢叫他“马大爷”了,规规矩矩地叫他“马师傅”,希望他记不住我。然而,一些男生并不买账,逆反心理就像上满弦的钟摆,经常去收发室,叫一声“马大爷”就跑,气得马师傅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高二那年,我已经转去文科班,我们班学习委员的弟弟成了我们的学弟。哥俩性格迥异,哥哥成熟稳重,弟弟活泼开朗。那学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马师傅这不可触及的软肋,专门跑去撩惹。跟那些撩完就跑的男生不同,他就在那里等候马师傅爆发。

看到马师傅拎着一把斧子从收发室里跑出来,学弟飞快地往楼梯上跑,马师傅在后面紧紧地追。马师傅毕竟受限于年龄、体力等不利因素,尽管他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身轻如燕的学弟,引来众多师生围观。许多老师见状都上前劝阻,却劝不住马师傅。最后,还是校长亲自出面把马师傅和那个学弟拦了下来。安抚、道歉、批评、找家长……

高中时代,除了家书,我还有三个要好的笔友,一个是在某师范学校读书的宝姐,一个是与我同届在临市读书的海风同学,还有一个是刚成为天之骄子的学长春兄。这些信件都曾给予我无法估量的温暖和指引。因为这些信件,我成了与马师傅打交道比较多的学生之一。

其实,马师傅也并非时时待在收发室,他有时亲自带着信件,逐班分发。马师傅的脚步十分特别,他走路好像是拖着脚,踢踢踏踏的,下一步仿佛是上一步的回声。

每当听到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同学们就知道马师傅来了。走廊那么漫长,那么安静,给人一种感觉,仿佛马师傅正从时光深处走来,那份安静衬托得马师傅的脚步仿佛每一下都踏在你的期待上,让期待无限延长。

马师傅没有停留,越过我们班教室,我们仿佛刚刚结束了一次深呼吸,当他推开那道褪色的木门时,他左手捏着信件,叫了我的名字,那个时候的他那样平静,那样郑重,无愤亦无恼,无欢亦无喜。我毕恭毕敬地向他致谢:“谢谢你,马师傅!”仿佛那信是他赏给我的。他看起来很满意,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笑意。

三年的高中时光转瞬即逝,在那一千多个日子里,我们了解到一些关于马师傅的信息。据说,多年以前,马师傅曾被迫在日伪时期的北方某地工作,因身体原因,备受欺凌……

高中毕业后我再没有回过母校,但那隐匿在时光深处的小木楼、芙蓉树,都是我最深切的牵挂和怀念。

文保安

那天清晨一到单位,当班的保安就热情地向我致谢:“王主任,谢谢你啊!”突如其来的感谢不知由何而起,我有些困惑。

保安姓孙,年逾不惑,个子高高的,三七分的头发清爽利落,整个人板板正正,给人一种踏实稳重、文质彬彬的感觉。他来我们单位工作的这几年,勤恳本分,从不多言多语,口碑一向不错。

“要不是你,昨天我就被开除了。”他有些委屈,又有些庆幸。

“哦,你说的是那件事啊,没什么,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我不过顺口提了一句,你不必放在心上,以后再遇到那样的情况机灵点儿。”我叮嘱道。

“昨天领导把我好顿训,说要不是你在会上帮我说了话,早就把我给开除了。”他没有表现出挨训的郁闷,却为差点儿丢了工作而心有余悸。

时间流转到前一天,一位残疾老人到大厅窗口办事,办理过程中,在外边等候的出租车司机等得焦躁,进来催促,语气生硬、态度蛮横。一位年轻的男同事看不过眼,让出租车司机对老人客气些,引起出租车司机的不悦和反驳。结果你一言他一语,互不相让,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

当时,窗口的负责人是从某单位调来不久的一位女同事,她和另一位女同事上前拉架。出租车司机认为她们在拉偏架,事态一时失控,导致肢体冲突扩大了影响范围。等保安发现情况找来同事制止时,大厅已经乱作一团。双方各执一词,打人的、被打的,都很狼狈。

就单位服务窗口与人发生肢体冲突一事,主管领导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讨论处理方案。领导先是安抚窗口负责人,紧接着又批评其在突发事件中处理不当,造成不良影响,应当检讨。然后,领导话锋一转,把矛头转向当天在岗执勤的保安,质疑保安的工作能力,连同事受了委屈都不知道维护,干脆开除算了……

其实,保安值班的传达室与当时的服务窗口有一小段距离,服务窗口门关着,保安在传达室很难听见里面的动静,即便保安在传达室门口,也未必会预见窗口内会发生什么。当保安发现异常后,冲进了大厅,找来领导和同事制止了冲突,已经尽到了职责。

无人作声,眼看一个勤恳老实的保安就要被辞退,我终究不忍,打破沉默:“这个保安来我们单位之前,我周末去参加作协活动时曾遇见过几次,听说他业余写过古风诗词,偶尔也写小说,有点儿才气。”

“哦,原来还是个文保安啊,我也是爱才惜才的人,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领导一念之仁,“文保安”得以留用。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文保安”离开了我们单位,回到他家所在的东部某乡镇,在当地的镇政府继续从事保安工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他的微信,“文保安”在朋友圈里十分活跃,经常分享一些原创的古风诗文。最近,他分享的是一个持续更新的短剧,我没有问他是不是那部短剧的作者,我更关心的是他记录的那片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