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明
深秋的时候，老Z从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退休了。退休那天，单位的主要领导、主管领导把他送到电梯口，他不让领导再送了。还未退休的几位老友陪他下了电梯，拥抱、挥别。他上了车，放下车窗，抱拳、摆手，打火加油驶出单位的院子。两百米后，他把车停了下来，回望工作了四十年的办公楼，眼睛湿润了。
未按指纹，家里的门就开了，女儿接过他的包。他换鞋时，两个外孙子跑了出来，齐声说：“祝姥爷退休快乐！”
厅里的餐桌上摆着雪花啤酒，女婿正往盘子里放鸡架，有烀的、熏的、煎的、烤的。老伴也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说：“给我也倒一杯。”
饭后，老伴告诉他：“下午同学老赵搬来一坛子小烧，让你每天别多喝。侄小子把你的书桌面换了，水曲柳的，说能用出包浆来。还有，文书小杨送来一盏台灯，说是用你放她那儿的稿费买的。”老Z嘴里答应着，心不在焉地关了床头灯。
那一宿，老Z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还没有霞光的时候，他就起来了。洗漱后，他拿着包要出门。
老伴冲他喊：“你干吗去？”他站住，想了想，笑了。
老Z第二夜还是未睡实。第三夜，也是如此。全家人着急了，老伴求医问药，女儿女婿线上问诊。早上，老伴拽他起床，买菜遛弯；中午，他或散步，或晒太阳；晚上，他用温热水泡脚。别说，几天后老Z还真睡着了。问题是半夜里，老Z舔了舔嘴唇，大声喊了起来：“小张，马上就开会了，怎么文件袋还没装？老李，麦克风你试没试？”
老伴赶紧抚摸他的头，他总算安静了。但是，后几夜老Z还是这样，不是说值宿的同志没来，就是问防汛的沙袋怎么没预备。有时，还哈哈大笑，说绩效考核的成绩特别好。
老伴请来一位中医。望闻问切之后，中医说，耳顺之年，应遂其心意，修心养性，心旷神怡。老伴觉得有道理，就劝他回单位走一走，免得挂念。
老Z开车走后，不多时又返回来了，和老伴说，人家上班都很忙，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去了就是添乱。
老伴说，那就晚上给老同事打打电话，唠唠嗑。老Z说，不了，晚上不是加班，就是陪读，要么就在健身，各有各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老Z继续是睡中梦癫，不说就叫，不叫就笑。要是不叫不笑，就是没睡着。夜里，外孙子都吓得哇哇地哭。
老伴苦口相劝，把他领到精神病院。大夫干脆利落地说：“睡眠障碍，可以通过药物治疗。”
晚上，老伴按大夫说的，给他吃了药，稳当一会儿后，又拉上窗帘，关了床头灯。老伴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让他一个人好好睡。
第二天，早上五点，老伴起床，在卧室门外听了听，没动静，很欣慰，便去厨房准备早餐。
六点，女儿女婿起床，也去听了听，还是很静，露出喜色。七点，孩子们吃过饭，老伴开门进了老Z的屋，女儿女婿也跟着进去。老Z舒展地躺着。
老伴心头一惊，把手放到他鼻下。老Z腾地坐了起来，拍着床板说：“谁让你把我弄醒了，暖气管道喷水呢，我正领着他们给机房的服务器蒙塑料布！”
老伴不知所措，女婿又扶他倒在床上，让他接着睡了。
少顷，老Z的唇角不时地往上翘一翘，露出了笑意。女婿说，可能塑料布蒙完了。女儿也说，嗯，要不就是暖气管道也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