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茹
在《洛阳游》后记中,作者维摩说:“有些文字是命中注定要写的。”我深以为然。在这部值得一读的书出版之前,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有幸先行读完。《洛阳游》自2024年7月4日在顶端新闻文学频道开启连载,至2025年4月15日连载完毕。其语言幽默、简洁,夹杂网络流行语,读之有趣有味,引得无数文友关注转发、点赞评论,一时在顶端掀起阅读高潮。
书正式出版后,维摩第一时间寄给了我,闲暇时,我又陆续读了一遍,深有感触,陆续写出如下文字,与诸君共享。
维摩是山西人,对洛阳真挚的爱,不亚于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洛阳人。甚至更甚之。只需读开篇几章,你就会发现《洛阳游》不同于传统的文学史著作,维摩采用一种新笔法——“故事新编”,将唐代各位大诗人有关的历史记载、诗歌作品与民间传说熔于一炉,在洛阳这座千年古都的背景下,编织出一幅唐代诗人群体的命运画卷。
等读完五十一篇生动列传,我们将目光从单篇的趣闻轶事转向整体结构时,会发现维摩在这部作品中埋伏了一个很深的文学脉络:唐代诗人的集体命运,恰如一场在历史长河中的“洛阳游”——不但是地理意义上的漫游,也是精神层面的求索。
职场生态与生存智慧
《洛阳游》中,第一个有趣的点,就是我们能明显感觉到,唐代文人和我们现在的普通人一样,职场生涯一直在求名利和谋生糊口之间找平衡。洛阳是当时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诗人职场的艰难与传说中的逍遥,通过维摩妙趣横生的现代语言,我们略能感知一二。如王维,在安史之乱时被抓到洛阳,安禄山对其威逼利诱,他从一开始装病反抗,到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官职,其复杂心境全写在了凝碧池宴会上的“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一诗中。这是想老家,也是叹自己受委屈,这样表面顺从而心里难受的情况,就是乱世里文人常有的难言之痛。
和王维不一样的是杜甫的选择。这位心里一直装着国家的诗人,战乱里不顾危险穿过战场去投奔肃宗,官职低微未被叛军盯上才侥幸跑掉,忠君爱国的真心让人感动。他替房琯说话被贬官后,没困在自己的不顺里,倒因此走进百姓中间,写出《三吏》《三别》的好作品。
通过维摩娓娓道来的故事,我们再次看到,杜甫的选择是中国传统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种理想人格的体现。
在《洛阳游》里,我们看到与以往史料解读不同的唐代文人在职场和艺术创作自由之间如何平衡的问题。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句,维摩是讲故事的高手,在他的笔下,高适的形象简直有趣极了。他年轻时候和李白、杜甫四处游历,写了不少好诗,四十九岁后突然想通了,和写诗的圈子拉开距离,投身军队,最后成了唐代诗人中少数被封侯的人。
高适在升迁后写的诗明显少了,这确实是文学上的损失,从另一方面讲,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得偿所愿?
洛阳文化生态与文学创作的互动关系
作为唐代的首都,洛阳特别的文化环境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厚土壤,这座城市是地理意义上的政治中心,也是文化意义上的精神家园,这里有王公贵族的宴会游玩、文人聚会,有市井百姓的寻常生活,有科举考试的紧张严肃,有写诗喝酒互相唱和的自在随性,这种多元交融的文化氛围,为诗人创作提供了丰富素材和灵感。
熟悉唐代文学的人都知道一点,那就是唐代文学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是庞大又紧密的交际网络。这一点,在维摩的笔下,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笔下的张籍的故事,极具代表性:通过孟郊引荐,他结识韩愈,并推荐自己门生朱庆馀入仕,这就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师承链条:朱庆馀“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的探问和张籍“一曲菱歌敌万金”的回复,是科举文化的生动写照,也是文人相惜的优雅证明。这种师承关系体现文学技艺传承,也体现了唐代文人特有的精神谱系。
《洛阳游》中,维摩还谈到,唐代一些城市的繁华和文化包容,让诗人有着丰富创作素材和相对自由创作空间。在扬州,杜牧放浪形骸,常常流连于歌舞坊,有诗为证。在洛阳李绅宴会上,他论歌女紫云,“偶发狂言惊满座,三重粉面一时回”,这是才子的不羁,由点看面,可看出当时文人聚会的一些风气。
艺术创造对现实困境的超越与升华
职场道路走不通,一些诗人就在艺术里找新的精神栖息地,以实现困境超越。我们所熟知的陆羽,虽然在外界看来“结巴”“长得不好看”,但他在茶道里找到了生命的寄托。看过《茶经》便知道,此书除了讲茶,也是一种生活美学的建构。
在维摩笔下,我们看到陆羽常常去拜访朋友,有时走过山林空谷,来了兴致,就敲树木,拨溪水,朗诵诗歌,好不惬意,似乎生活没有任何苦痛。
女性文人在男性主导的文学世界,靠独特生存智慧开辟自己的艺术天地。《洛阳游》中,薛涛做的“红色短笺”不只是书写材料的创新,还是女性文学意识的觉醒,她和元稹的恋情,从开始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到后来的“一袭道袍,了此残生”,反映唐代才女共同的情感困境。
白居易替元稹写信回绝,说明薛涛在情感上彻底失败,但同时也让她在艺术里找到最终归宿,这种把个人情感变成艺术创作的能力,显示了唐代女性文人特有的精神韧性。
《洛阳游》读完,我们的心境是复杂的。唐代诗人群体写诗作文和人生选择,形成丰富多样的文化画面,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他们在名利的志向和写诗的追求、职场谋生和人格独立,都市热闹生活和精神家园之间不停找路、心里纠结、做选择——王维没办法才做,杜甫一直没变,杜牧风流不羁,薛涛红笺写诗传情,每位诗人的人生经历反映出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文化生态与精神追求。
最后,谈一谈《洛阳游》中我认为最值得称赞的是,在维摩的视角下,唐代诗人不论在何时,都有艺术上的敏感和做人的尊严,遇到困难不怯懦,想尽一切办法找寻美的事物,即便条件有限,也有勇气坚持做有意义的事。
这是唐代文学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精神上的财富,千年后再读这些诗,还能感觉到那时候文人的心跳和呼吸,还会被他们的高兴和难过、追求和失去打动——他们拿生命写成的诗,就像伊水两岸的十万神佛,虽看着历史的流水不说话,可该说的都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