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延琪
清晨六点，某小区门口，十多位老人排着队，等着领“免费鸡蛋”。他们中有人腿脚不便，有人要赶回去给儿女做早饭，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离开。这已是第三天的“健康讲座”，今天领完鸡蛋，还有“专家”现场把脉，推荐一款据说能“逆转衰老”的保健品，原价八千八，今天“政府补贴价”三千元。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反复上演。中国保健协会数据显示，目前我国每年保健品的销售额约为2000亿元，其中老年人消费占了五成以上。另一项调查显示，约65%的老年人曾购买过保健品，其中超过四分之一的人花费过万元以上。
这些令人心惊的数字背后，是千万个家庭的困惑与叹息——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让精打细算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们，在保健品面前“一掷千金”？又是什么样的社会土壤，滋养了这场旷日持久的“银发收割”？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走进老年人的内心世界。
人在晚年，常常面临多重丧失带来的恐惧——健康的丧失、社会角色的丧失、亲密关系的丧失。年轻时可以扛过去的头疼脑热，到了七八十岁就成了挥之不去的阴云。子女忙于工作，孙辈有自己的世界，老朋友们一个个离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在这种境况下，“健康长寿”不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念想。
保健品销售恰恰抓住了这个命门。那些精心设计的“讲座”里，“专家”们说着最贴心的话，描绘着最美好的图景——“吃了我们的产品，您还能再活三十年。”“这药能让您像六十岁时一样硬朗。”这些话，在年轻人听来荒诞不经，但在一个被衰老和病痛围困的老人耳中，无异于黑暗中的一束光。
保健品推销员比亲生子女更懂老人的心思。他们会记住每一个老人的生日，会在节日送上礼物，会耐心倾听老人重复了无数遍的往事，会亲切地叫“爸爸妈妈”。这种被重视、被关爱的感觉，对许多老人而言，比保健品本身更有吸引力。
一位老人的话令人心酸：“我知道那些东西不一定有用，但他们跟我说话的那个劲儿，比我亲儿子还亲。我儿子一个月都打不了三个电话。”这句话道出了问题的实质——很多老人买的不是保健品，而是陪伴和关怀。
我们当然不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子女。在现代社会快节奏的生活中，子女们往往分身乏术，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让他们无暇给予父母足够的陪伴。但问题是，当家庭内部的情感供给不足时，社会能否提供有效的替代方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们的社区养老服务仍处于初级阶段，老年活动中心往往活动单一；社区医生难以满足老年人精细化健康咨询的需求。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热情周到、能说会道的保健品推销员，就成了填补空白的“非正规军”。他们的热情是伪装的，关怀是功利性的，但老人感受到的温暖却是真实的。这是问题的残酷之处，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
更深层地看，老年人迷信保健品，还反映了正规医疗体系在健康教育上的短板。很多老年人并不是不想去医院，而是害怕去医院——怕排长队，怕检查繁琐，怕听到坏消息，也怕花钱。保健品销售的“专家”们恰恰利用了这一点，他们用“治未病”“调理养生”等似是而非的概念，给老人一种“不用去医院也能解决问题”的错觉。
与此同时，我们的科普教育在老年群体中严重缺位。许多老年人不具备基本的健康素养，对食品、药品、保健品的区别缺乏清晰认知，对“蓝帽子”标识、批准文号等基本常识一无所知。这使得他们在面对精心设计的话术时，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那么，面对这一严峻的社会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首先，打击力度必须加大。市场监管部门应当建立常态化的巡查机制，对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营销活动进行严格监管，对虚假宣传、价格欺诈等违法行为予以重罚。同时，应当建立“黑名单”制度，对屡教不改的违法经营者实施市场禁入。
但光靠打击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疏导”。社区应当成为老年人健康服务的主阵地。可以引入专业社工，为老年人提供科学的健康咨询；可以组织多种形式的老年活动，丰富老人的精神生活；可以建立邻里互助机制，让独居老人感受到来自社区的温暖。
医疗机构也应当转变服务理念，为老年人提供更便捷、更人性化的医疗服务。比如开设老年专科门诊，提供“一站式”服务；加强健康科普教育，定期在社区开展健康讲座；推广家庭医生签约服务，让每个老人都有一个可信赖的健康顾问。
对于子女而言，或许最重要的不是寄钱回家，而是多打电话、多回家看看。一句“爸妈，我想你们了”，可能比任何保健品都更能治愈老人的孤独。
每一个终将老去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当我们抱怨父母“乱花钱”“上当受骗”的时候，或许应该先问自己：我们有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安全感？我们有没有耐心听他们说完每一句话？我们有没有让他们感受到，即使老了，也依然是这个家庭最重要的人？
“保健”老年人的钱包，不如“保健”他们的心。当老人们不再孤独，不再恐惧，不再被忽视的时候，那些天花乱坠的保健品宣传，自然也就失去了市场。这是对老年人的拯救，也是对我们每一个人晚年生活的投资。
作者单位：营口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