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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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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5年营口市街图》里的历史信息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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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营口史话       上一篇    下一篇

图1

图2

图3

阎 海

公元1875年(清光绪元年)7月15日,这是营口近代史上极其普通的一天。盛夏的烈日烧灼着辽河岸边辛勤劳作的人们,河面上依旧是桅杆如林,帆影穿梭。午后三时左右,从东边绥定门风尘仆仆来了一辆驴车,车里坐着一个魁梧的青年。驴车穿过城门,并不停留,一路向西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西大街一个名叫宝盛店的旅馆住了下来。

这个青年的身份极为特殊,他既不是来做生意的商人,也不是来旅行的游客,而是受日本海军省派遣在中国执行情报搜集任务的军事间谍,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特务”。这名日本间谍的名字叫曾根俊虎,1847年出生于日本米泽藩镇(今日本山形县南)。他的父亲曾根敬一郎是一位以研究和传播中国儒学为职业的学者,在日本称作“儒者”。但日本的儒学是经过本土改造过的,将中国儒学的忠孝伦理与日本的神教道、武士道相结合,将孔子的“仁”改为“忠”,突出对君主的绝对忠诚。因此,曾根敬一郎在1868年爆发的明治政府与德川幕府的战斗中,为维护传统的幕府体制而战死。幕府时代结束后,24岁的曾根俊虎加入了明治政府的海军,被授予少尉军衔,开始了针对中国的军事情报搜集工作。由于他特殊的家庭出身,具有汉学修养和武士道精神的双重加持,使他成为对华情报工作的骨干。

1874年,曾根俊虎首次被派遣来到中国,他的任务是在上海筹措日本出兵台湾所需的物资和情报。第二年即1875年,28岁的曾根俊虎再次来到中国,这次的任务是在中国北方(包括东北)收集相关情报。他的落脚点是天津,他详细侦查了天津城内外及大沽口炮台等处的军营、兵力及武器配备等情况,绘制了19幅地图。于7月4日乘坐马车(实则是两头毛驴拉的车)驶离天津,“从这里出发。穿越山海关长城,达到牛庄。此行之主要目的是想探视辽东马贼所割据之地。”(《曾根俊虎:《北中国行记》,第34页,中华书局2007年出版)

一路上,曾根俊虎自称是游山玩水的“书生”,但他的关注点却是那些极为敏感的军事设施,沿途每一处军营、每一座城池,甚至每一个烽火台,他都仔细记录,详细到每处驻军的人数,有多少人使用火枪,多少人使用弓箭。他风餐露宿走了10天,在7月14日来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牛庄”。他心目中的东北开埠口岸牛庄,一定是“舳舻云集,日以千计”的大码头,但眼前的景象令他大感意外。“讯问道台署及外国领事所在地,回答说这些都在营子。营子离此地九十里。起初我辈以为牛庄是开港之地,所以雇了驴车远道而来,现在到此才知道领事馆等不在此地而在营子。”(《曾根俊虎:《北中国行记》,第63页,中华书局2007年出版)

由于营口以牛庄名义开港,所以很多人都把牛庄城和牛庄港(营口)搞混淆,连曾根俊虎这个专业间谍也走错了地方。在牛庄住了一晚,次日拂晓他又匆匆上路,直奔营口。在大高坎午休吃饭,下午到达营口。

第二天凌晨下了一阵小雨,暑气渐消。雨停后,曾根俊虎拿着天津英国领事的书信来到英国驻牛庄领事馆,打听所谓“马贼”的情况。下午,曾根俊虎到道台衙门拜访山海关兵备道景福办理去盛京(沈阳市)的通行证。景福,满洲镶蓝旗人,曾根俊虎来营口时,景福也是刚刚到任不久。对于日本人的到访,景福虽然不清楚对方真实身份,但还是保持了高度警惕和戒备,他称病不见,委托同知(道台的副手)奎瑞接待。奎瑞面对这位不速之客也同样表现出小心谨慎,他试探着问对方:“有何公事来此?”狡猾的曾根俊虎回答道:“一介书生,喜好漫游,拜山东孔庙,到天津游山海关,然来此地,别无公事。”奎瑞同意第二天给他签发通行证。

7月17日,曾根俊虎嫌中国旅店卫生条件差,搬到了英国商人库莱阿特家暂住。这一天,他对营口城内做了考察(确切说是刺探),手绘了一幅营口市街图,他自称为“略图”,这也成为营口现存最早的城市地图。该图虽然没有经过严格的测绘,比例上也不算准确,但作为军事示意图,该图还是真实地反映出当时营口的城市状况,其中所包含的历史信息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此图的绘制特点是东详西略、北详南略,这也跟当时营口城市布局特点相一致。北部辽河沿岸商铺和中外建筑比较集中,因此画得详细,南部人烟稀少,故大量留白,只大略画出了土圩子的走向,城门也没有画全。下面让我们仿照《清明上河图》的观看次序,由右向左(即地理上的由东向西)逐次解读该图的历史信息。

先看图1,该图的右上角画着两座城门,城外用汉字标注:“盛京路上。此处降雨或潮水来时尽是水。”曾根俊虎并没有在地图上注明各城门的名称,但从位置上可以判断出这两座城门分别是绥定门和履和门。值得注意的是,地图上只有这两座城门画有完整的城门楼,而图中其他几处城门则只画成简陋的栅栏门,不知道是绘图详略所致还是当时营口土圩子草创之初形制的确如此?

进入绥定门,是一片低矮平房,图上标注“土人市街”,即营口当地人居住区。西侧出现几处西洋建筑标识,北边的两处分别标注“英国领事”和“外国人”,按现在地理位置判断,是在今辽河广场北侧附近。在其南侧也标注为“英国领事”,并且在旁边写有一行字:“右庙当时英国领事借住”,由此可知,此处应是英国领事馆最早的借住地——三义庙,位置在今政协营口市委员会后院。关于英国领事馆新馆的具体建设时间,目前史料没有记载,从该图反映的信息分析,这时新馆应是刚设立不久,所以图上把原馆址三义庙也标注为英国领事馆,这为我们进一步研究英国领事馆馆址问题提供了帮助。“外国人”图标西邻画着几栋平房并插着旗帜,应是衙署的标记,文字标注为“支那运上所”,所谓运上所是日文海关的意思,这里正是1865年建成的山海新关,俗称“东海关”(今营口国际酒店院内)。从图上来看,当时还未建成楼房,目前所存的二层洋楼是1922年建成。三义庙东南是一片“外国人墓所”,即今营口市第一中学南侧。再往南临近土圩子则是空白区域,“此地无人户,多为卑湿之地。”也就是现在的华联大饭店至五大门小区一带。土圩子在此处向南开一门,也就是丰济门。丰济门外道路两侧各有“烧瓦处”,即烧制砖瓦的窑场,位置应该是今邮电大厦和万达广场一带。曾根俊虎在这里对于土圩子有一段描述:“此堤高六尺余,中间厚五尺余,外有小沟,满潮时深三尺至七尺。”说明当时的城墙高约2米,宽约1.7米,外有护城壕。以往史料中对于营口土圩子城墙的具体数据没有详细记载,这段文字就显得弥足珍贵。

图2的构图比较简单,北侧的辽河河面上画有点点白帆,表示繁忙的辽河航运。河岸从东向西逐渐由西洋建筑过渡为平房建筑,分别标注为“外国人”“英商聚集地”“土人市街”,表示越往西外国人越少,图的最西端也就是当时的东大街处注有一段文字:“从此开始当地人之家屋栉比。”南部则是一片空白,“此地人户太稀,土地沮洳且不平整。”土圩子在此向南开一门,即通惠门,不过此时通惠门一带还比较荒凉。图中所注“土地不平整”的地带,就是营口著名的“洼坑甸”,到了民国时期,各地走江湖、打把势的艺人汇聚在此,成为了一处热闹场所,被誉为“关外天桥”,当然则是后话了。

图3北侧的街道两侧房屋十分密集,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处寺庙图案,标为“关庙”,也就是老爷阁。老爷阁以西就是当时营口的商业贸易区——西大街。曾根俊虎在这里写了一句颇具感情色彩的文字:“此边两岸市街大美”。在西大街道南,有两处衙署,标注为“道台衙门”和“镇台衙门”。道台衙门就是曾根俊虎去办理签证的奉锦山海关兵备道衙门,镇台衙门是指设立于同治五年十一月(1867年1月)的海防同知厅,职责是专司“海疆治安”,因此被称作“镇台”。南部依然是一片空白,可见当时营口人几乎都集中在辽河沿岸居住。土圩子在这里一东一西开了两座门,分别是启文门和扬武门。作为专业军事间谍,曾根俊虎当然不会忘记刺探军事情况,此时以乔干臣为管带的营口练军营尚未组建,只有1866年从金、复、海、盖四县旗人抽调的500老弱残兵成立的“洋枪队”(这支队伍于1880年被淘汰裁撤)。虽然这个“洋枪队”战斗力不值一提,但毕竟是当时营口主要的防卫力量,曾根俊虎还是很认真地写上了“兵营兵卒五百,距离居留地五里”。图3的最西端是“天后庙”,也就是天后行宫,俗称西大庙,地图画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土圩子西部的三个门——阜有门、秩成门、德胜门在图上没有显示,也许是因为营口大炮台(西炮台)这时还未修建,西部既无军事设施也无居住人口,故而省略。

曾根俊虎画完“略图”,完成了在营口的侦查任务,于7月18日重新雇了一辆马车,启程去盛京。10天后,他返回营口,打算去道台衙门办理签证去大孤山(那里是清军与马贼激烈交战的主战场),但老于世故的景福依然是称病不见,由同知奎瑞接待,经过两天多的交涉,道台衙门终以中日两国条约中“不许两国人民互到有贼之地方”为由予以婉拒。大失所望的曾根俊虎只好作罢,订了8月5日的船票去烟台。临走时他还不忘其间谍使命,“窥探了兵营。”(《曾根俊虎:《北中国行记》,第96页,中华书局2007年出版)

曾根俊虎在日本是一个所谓的“兴亚家”,也就是以振兴亚洲为己任的活跃分子,他33岁创立了“兴亚会”,自任干事长,他认为,要振兴亚洲,必须跟中国相互信任,和睦相处。为此,他还希望日本政府任命他为驻中国的外交官,但他的这些想法与日本政府军国主义的侵略扩张政策相左,自然不会被采用。1891年,郁郁不得志的曾根俊虎自愿退出军职,结束了长达20年的间谍生涯。4年后,甲午战争的战火蔓延到辽南。1895年3月6日,日本侵略军拿着当年曾根俊虎亲手绘制的这幅“略图”,分别从绥定门和丰济门攻进营口市区,一向鼓吹“要与清国亲密交际”(曾根俊虎:《奉总理大臣伊藤博文阁下书》)的曾根俊虎不知此刻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