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阳
除夕下午,子玉老早就打开祠堂大门。
供桌上,一坛老酒与爷爷贺显庆的照片静候着。
照村中规矩,今年该他家主持守岁祭典了。
“酒要温透,”来之前父亲反复叮嘱,“你爷对这个讲究得很。”
不大一会儿,村中贺姓男人陆续到齐了,按照辈分次序跪拜在祠堂中。
子玉的父亲贺家义洗手净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斟了三杯酒,行了九叩礼,缓缓转身,“人都到齐了,我还按照老规矩讲讲1938年那个冬天。”
烛火的噼啪声衬得祠堂里尤显安静。
“那年年底,鬼子占领了商丘县城,腊月二十九那夜的雪大得邪性。咱村十七条壮汉躲在老槽坊……”
贺家义闭上眼睛,依稀望见了那个雪夜——
雪,打着旋儿往老槽坊里灌,贺显庆与十六个汉子挤在角落,冷风如刀,直割人面。有人冻得牙齿咯咯打颤。
“再这么冻下去,不要等鬼子来……”
贺显庆止住了大伙,哆嗦着去院子里,东张西望,趁着雪色找到一处玉米秸垛,在里面鼓捣了一阵,扒出了一坛酒,慌忙拍开泥封就往屋里跑。打开坛口,浓香扑鼻——那是过年才能喝上的酒头。
灌一口,就有火苗直接从喉咙蹿到胃里,瞬间就温暖了周身,精神劲儿也回来了。
酒坛依次传递。
“中,有劲儿!”
他们眼睛冒火,有人扯开了破旧棉袄,闯来的雪花瞬间化成白汽。
“娘的!拼他个狗日的,不等了!”
“好!鬼子也不是两个头!”
带着剩酒,摸出老槽坊,砍刀在雪中闪着银光,怒火在汉子们胸中燃烧。
子时,伏在路边沟里的他们与雪融为一体。
终于,皮靴踩雪的咯吱声近了,叽里咕噜的话语声也近了。
是鬼子的小分队,有十三个人。
“杀——”,一声喊叫,撕破了豫东的年夜。
记不准谁先冲出去的,贺显庆只知道握着砍刀的手没有再抖。
一时间,酒气混着血腥弥漫开来。
酒坛碎了——
因为近身突袭,展开的是肉搏战,鬼子的小分队被歼灭了。贺显庆腿部中了刺刀。
终于,天边泛起朝霞,像被血洗过,只有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后来呢?” 一个第一次参加祭礼的男孩好奇地问。
“后来啊,年轻人也效仿老辈,出征前一定喝口老槽坊的酒。”贺家义高举酒杯,“这酒,壮的是贺家爷们儿的胆!”
众人举杯。贺家义饮尽杯中酒。
族人散后,子玉独坐爷爷牌位前。
“爷爷,我读了历史系研究生,研究中国民间抗战史。”
烛火跳动。
这些年,子玉听过爷爷那次打鬼子的不同版本——有说二十个人的,还有说十五个人的;有说那酒是“偷”的,有说是爷爷藏的。但总有些一致的:那夜的雪,那坛酒,血色的黎明。
鞭炮声在祠堂外渐次多起来了,子玉想起爷爷在世时,每到除夕都要独自饮本地出产的老酒。
新中国成立后,爷爷在老家屋后种起了高粱,像呵护婴儿一样精心照料。收割时,他都是亲自磨镰、割穗,割下的穗子从不落地,总是小心捧着。
“头颅咋能落地呢!”爷爷常念叨。
高粱送到那家由老槽坊改造成的酒厂,换回老酒。一年只换两坛,够喝到除夕。其余的高粱,爷爷总是笑着白送给酒厂。
每年除夕,他都会抱坛酒到院里,朝南——那年打鬼子的方向。一碗接一碗地喝,直到坛子见底。最后,他用尽全力吼:“干他娘的小鬼子!”
爷爷吼完,瘫在椅子上许久不动。
子玉十岁那年偷看过一次:烛光里,他看见爷爷脸上有泪光闪烁。
冷风裹着零星的雪花忽地吹进祠堂。子玉惊醒,他忙举杯转向南,一饮而尽。他尝出了别样滋味:雪的冷,血的腥,土的涩。
爆竹声涌来了,潮水一样。在震耳欲聋的爆竹中,子玉忽然听到胸腔里的声音破喉而出:“干他娘的小鬼子!”
“嗯——”他愣住了。
祠堂里空荡荡的,唯有烛光闪动。但那吼声在梁柱间回荡,裹着酒香和八十多年未散的凛冽。
蓦地,子玉懂了:爷爷原本种的不是高粱,是那十六位汉子;换的也不是酒,是那个雪夜未熄的火种。
他对着爷爷的牌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仿佛看见爷爷的目光正穿过几十年的光阴,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缓缓退出祠堂,门外冷风扑面,胸中那团火却烧得正烈。
子玉决定毕业论文就写那年的除夕夜。写雪,写酒,写十六个汉子如何把自己活成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