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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营口日报

我的哑巴亲娘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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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辽河湾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在长达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我和母亲几乎处于失联状态。在我心中,长久以来带着恨意的念头让我固执地认为,我不缺爷爷奶奶的爱,母亲身边也不缺少孩子。母亲改嫁的村庄名为拦住村,我曾以为母亲被永久地拦在了那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意识到,那个小村子不仅拦住了母亲,还囚禁了我的母爱。

母亲带着一个妹妹嫁过去,后来又生了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事实上,母亲确实不缺少孩子。在那个贫苦的年代,一个哑巴要操持一家六口的生计已经非常艰难,更不用说照顾我这个被留下的“长子”。奶奶因为我不是男孩始终郁郁寡欢,认为是我断了父亲的香火。因此,我从小便将自己视作男孩。

我二十岁那年,爷爷奶奶去世了,我才开始真正意义上地去母亲家。在我出现之前,弟弟妹妹们早已按年龄排序。而我,是母亲五个孩子中特殊的存在。在母亲的孩子们中,大姐并非我,这让我感到有些心酸。每次看到母亲出去捡煤渣和废旧物品,我都感到特别难过。每次离开母亲家时,我都暗自发誓:一要衣锦还乡,二要带母亲享福。

多年过去,虽然我并未取得什么成就,但是我开始给母亲购买衣物、保健品等生活用品,并尝试像城里人一样给母亲包红包。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注意到母亲看我的眼神中,有了越来越多的光芒。有时,我拉着母亲的手走在故乡的街道上,她虽然有些局促,却也任由我拉着。邻居们常问母亲我是谁,她就会伸出大拇指,自豪地告诉他们我是她的“长子”。这时,我会大声说我是大女儿,邻居们纷纷夸赞,母亲也一脸骄傲。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条件的改善,我越来越想承担起作为“长子”的责任。每次计划将母亲接到我身边,都被大妹妹劝阻。大妹妹认为我们“语言”不通,我无法理解母亲的意思,会因此产生矛盾,不能照顾好她。

直到我的大儿子结婚,母亲来参加婚礼,我才终于有机会理直气壮地将母亲留在身边。

那几天,母亲像极了一个孩子,与我形影不离。我带着母亲回到乡下的婆家,参加乡邻组织的饭局,不停地往母亲碗里添菜,尽管她总是吃不完。晚上,我牵着母亲的手,去沂河边吹风。星光在我们头顶闪烁,我轻轻为母亲撩起头发。仿佛我们又回到了故乡的小河边,母亲停下手中的洗衣活,转身为我洗净脸上的泥巴。沂河的源头在沂源县,而母亲的家与沂源县仅一山之隔。原来,冥冥之中,我从未远离过,一直在母亲河的注视下,温暖地活着。

带母亲去逛街时,无论我给她看上哪一件衣服,母亲都会朝我摆手不让我买,但她还是会乖乖地一件件穿上让我看。我也感到无比开心,拿起同款穿上,把母亲带到穿衣镜前,从各个角度欣赏。老板娘说,多么好看的亲子装啊,两件都买下吧。

“亲子装”这个词让我瞬间红了眼眶。记得我上五年级时,学校离母亲的新家——拦住村很近。有一天放学后,大妹妹喊我去他们家。那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和大妹妹手拉手放学,那条山路虽然陡峭,但我们却非常开心。

回到家后,母亲并没有准备好吃的招待我,而是拿出一大摞布料,向我一一展示。这个习惯,母亲至今仍保持着。每次见面,她总是先念叨谁给她买了什么。

那摞布料是母亲当年生最小的妹妹时,收到的礼物。母亲拿起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在她自己和我身上比划了半天,意思是它可以做成两条裤子。在那个只有过年才能穿上新衣服的年代,突然有新裤子穿,我激动得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起来摊煎饼、炒鸡蛋,然后叫我们起床,一人卷上一大张煎饼带着去上学。很快我就吃不下了——我突然想起了那块布料。我走的时候忘记了它,但我想母亲不会忘记。直到后来,我也没等到那条裤子。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了很久。从我十二岁到二十岁,大妹妹多次邀请我去母亲家,我却再也没有去过。我想,这些年心中难以释怀的,或许不仅仅是那条裤子,更是对母爱亲情的强烈渴望被无情地浇灭。

如今,母亲和我穿着同款亲子装,走过长长的天桥。那么美,那么好。我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仿佛我是当年的她,她是当年小小的我。

母亲今年七十四岁,头发只是花白,眼睛明亮,脊背挺拔。仅这几项,已经完全胜过我。我头发半白,视力模糊,背微驼。我们去泰盛商场寻找各种小吃,像闺蜜一样闲逛。因为不常去,我怎么也找不到藏在后面的五号电梯口。我们就一圈一圈地绕,母亲安静地任由我牵着,一点儿也不担心,更不会烦躁。

好景不长,三天后,母亲执意要回去。我刚刚找回一点儿童年的感觉,还想多留些美好的回忆,大妹妹劝我,赶紧把她送回来吧,金窝银窝不如她自己的窝。拗不过大妹妹,我又匆匆忙忙地把母亲送了回去。我和大妹妹交谈时,母亲早已准备了一堆吃的。我们边吃边说笑,母亲在一边走来走去,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拿那个。

母亲的家,依然是小四合院的格局,住在一起的几户都是当年一起搬迁下来的乡邻。这个小院依半山腰的一处山崖而建,母亲的房子无论近看还是远看,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山崖就是房子的一部分。我也曾问过弟弟是否能顺着山崖的走向攀援而上,弟弟说他能爬上去,但我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母亲的房子只有两间。虽然装了现代样式的铝合金门窗,用了厚厚的钢化玻璃,卧室里也装上了空调,但房子原始的老旧结构并未改变。冬天凛冽的北风一吹,寒凉依旧呼呼地往屋里钻。古老的取暖炉被拆除后,空调也长时间保持沉默。母亲总是颤巍巍地拖着她的老寒腿,默默守望着这个小屋的一年四季。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倔强地活着,孤独地度过每一个寒冬。我们像候鸟一样,成群结队地飞回,吃饱喝足后又成群结队地飞走。母亲的确是越来越老了。每当五个儿女回到家里,小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为姥姥揉肩捶腿,母亲就特别高兴。我想,这应该是母亲内心深处最期盼也最温暖的时刻吧。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所谓的故乡,只是我一个人的,而且早在几十年前就被连根拔起了。而母亲的根,深扎于此,她本就是故乡的一部分。就像那条安静的母亲河,她的爱,能流淌千年,跋涉万里,可我却无法把她搬到异乡。除了梦里,我再也不能把她独自拥有。

许多年来,我无数次假设过的场景:我在外面灰头土脸打拼一天后,奔着那盏为我点亮的灯火姗姗而归。而我的母亲,戴着小碎花的围裙,正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一边回头,一边笑着招呼我,“回来了,快趁热吃。”而我深知,这对我的哑巴亲娘来说,终究不可能。